刷体育短视频的时候,只要刷到“职业球员态度差”“中超名场面”相关的内容，傅欢的名字十有八九会出现在弹幕里，2021年亚冠联赛那次10秒的减速退防，像一个撕不掉的标签，牢牢贴在他身上，只要提到中国足球的负面新闻，他总被拉出来当典型鞭尸。
我第一次现场看傅欢踢球是2018年中超的天王山之战,上海上港在八万人体育场迎战广州恒大，那天我挤在北看台的球迷堆里，穿著上港的红色球衣，嗓子喊到发哑，那场比赛傅欢是主力右后卫，整场追著郜林和阿兰跑，补时阶段阿兰拿球形成单刀，已经跑了全场的傅欢愣是咬牙追了50米，在禁区线上把球捅出了边线，全场几万人一起喊他的名字，声浪震得我耳朵疼，那时候的傅欢是根宝基地出来的明星球员，23岁进国家队，里皮夸他“边路冲击力国内顶尖”，是上港拿队史第一个中超冠军的功臣，谁也想不到，3年后他会因为一次退防，变成全网唾骂的对象。
被钉在耻辱柱上的10秒，不该抹掉10年的职业积累
2021年的亚冠赛场,因为疫情防控的原因，中超球队都选择派替补阵容和梯队球员出战，傅欢是那支海港亚冠队的队长，对阵悉尼FC的比赛踢到第60分钟，球队已经0-2落后，对方打出快速反击，海港门将出击失误没碰到球，傅欢在回追过程中突然放慢脚步，叉著腰看著对方球员把球踢进空门。
这个镜头被剪出来放到网上之后,瞬间引爆了舆论。“职业态度为0”“丢人丢到国外”“建议终身禁赛”的骂声铺天盖地，海港俱乐部很快官宣了对他的处罚：停赛6个月，罚款30万，从那之后，傅欢再也没进过海港的主力阵容，后来租借去中甲昆山队，没多久昆山队解散，他干脆没有再签职业球队，慢慢消失在了大众的视野里。
我后来认识一个当时跟队去亚冠的随队记者,私下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过那场球的细节：傅欢当时已经连续踢了4场满场，赛前膝盖积液严重，队医给他抽了两针才上场，跑的时候腿一直疼得打颤，他那次减速，第一反应是以为门将已经碰到了球，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离球门不到5米，就算拼尽全力追，也大概率追不上了，索性就停了下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给傅欢洗白,作为职业球员，哪怕最后一秒、哪怕知道追不上，也要全力往回跑，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他做错了，就该承担后果，但让我觉得不适的是，全网好像因为这10秒，直接否定了他之前10年的所有努力，只要提到傅欢，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那个不回防的球员”，没人记得他曾经为了追一个单刀跑到抽筋，没人记得他在国家队对阵韩国的比赛里，拼到眉骨开裂还带伤踢完了全场，更没人记得他18岁就踢上职业联赛，一步步从梯队踢到国脚，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我们总喜欢给球员贴非黑即白的标签：赢球了就是民族英雄，恨不得把他捧上天；输球了或者犯了错，就是千古罪人，踩一万脚都不够，可球员首先是个普通人，会受伤，会失误，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也会有一瞬间的犹豫和退缩，犯了错该罚，但一棍子打死，把他所有的过往全部抹掉，是不是也有点太过极端？
离开中超的日子，他在野球场找到了另一种价值
去年10月我去苏州参加一个业余足球赛的开幕式,意外看到傅欢是特邀的参赛球员，他穿著普通的白色运动T恤，戴著黑色鸭舌帽，膝盖上还贴著肌效贴，身边围著一圈十几岁的小孩要签名，他蹲在地上给每个小孩签，还挨个摸了摸小孩的头，一点前国脚的架子都没有。
那场比赛他踢左边卫,对面有个当地小有名气的野球王，上半场总想靠速度过他，连续三次都被傅欢轻松卡位断球，下来之后那个小伙子跟我说：“欢哥的防守意识真的太牛了，我感觉我刚要动，他已经堵在我要跑的路线上了，根本过不去，职业球员的底子真不是吹的。”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了几句，提到当年的亚冠事件，他笑了笑说：“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大家骂我我也受著，后悔也没用，日子总得往下过啊。”
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是他在上海开的青训班，十几个10岁左右的小孩在球场上练传球，他站在旁边一个个纠正动作。“我这辈子踢职业，没踢到最顶尖，还留下了那么大一个污点，但是我会的东西都是正经职业队练出来的，教这些小孩足够了，我每次带他们训练第一句话就说，欢哥当年有个球该跑没跑，是我不对，你们以后不管踢啥比赛，哪怕跑吐了，也要追到最后一秒，别犯我犯过的错。”
现在的傅欢,大部分时间要么在青训班带小孩，要么去全国各地踢业余比赛，从广东的村超，到浙江的厂球赛，再到江苏的乡镇联赛，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有人说他“堕落”，说前国脚居然去踢野球捞金，太掉价，他自己反而看得开：“啥掉价不掉价的，都是踢球，在哪踢不是踢？以前踢职业是为了成绩为了冠军，现在踢野球，大家就是图个开心，我在场上踢得认真，观众看得高兴，小孩愿意跟我学踢球，这不比在职业队坐冷板凳有意义？”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傅欢把自己身上的球衣脱下来，扔给了看台上一个穿著旧海港球衣的小孩，小孩举著球衣大喊“欢哥加油”，傅欢站在球场中央，挥著手笑，阳光落在他身上，和我2018年在八万人体育场看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边卫，好像没什么两样。
傅欢的“下坠”，是中国足球大环境的缩影
很多人说傅欢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他自己作的，可如果把他的人生放到整个中国足球的大环境里看，他其实只是无数没球踢的职业球员中的一个而已，最近3年，中国有20多支职业球队解散，从国脚级的球员到梯队的小孩，成千上万的人失去了工作，前国脚荣昊现在也在全国各地踢野球，前恒大球员冯潇霆经常去业余赛当嘉宾，还有很多曾经踢过中超的球员，退役之后要么去开滴滴，要么去卖水果，能像傅欢这样靠踢野球、做青训还能继续吃足球这碗饭的，已经算混得不错的了。
我们总在骂中国足球成绩差,骂球员不努力，可我们从来没有给过这些球员足够的容错空间，王燊超当年戴项链上场，被骂了五六年，直到现在还有人拿这个事说事；武磊在西甲踢不上替补的时候，全网骂他“废物”“占著名额不干事”，等他回中超拿了金靴，又转头把他捧成“球王”；还有之前的国脚于海，因为一次传球失误被网暴了半年，私信里全是骂他全家的，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甚至不敢出门，怕被人认出来骂。
我之前认识一个中甲的年轻球员,21岁那年因为一次解围失误导致球队降级，被球迷堵在俱乐部门口骂，网上的私信每天都有人给他发死亡威胁，后来他得了严重的抑郁症，直接选择了退役，现在在老家开水果店，再也不碰足球，连球赛都不看，你说这是谁的损失？是他自己的，更是中国足球的，当一个球员因为一次失误，就要付出毁掉整个职业生涯的代价，那以后谁还敢踢球？谁还敢在场上拼？
现在很多人骂傅欢,其实根本不是骂他这个人，只是把他当成了发泄对中国足球不满的情绪垃圾桶，国足输越南，拉傅欢出来骂；中超球队欠薪，拉傅欢出来骂；甚至看到男足工资高，也要拉傅欢出来骂两句，可傅欢早就为他的错误付出了代价：他丢了主力位置，丢了国脚资格，损失了几百万的收入，名声臭了好几年，难道还要他一辈子不踢球，天天出来给公众道歉才行吗？
别把球员一棍子打死，中国足球需要容错空间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中国足球的评价，太过于急功近利了，我们总希望球员个个都是完美的，不能有一点失误，不能有一点瑕疵，一旦犯错就要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可足球本身就是一项允许犯错的运动，哪怕是梅西C罗，也会有踢飞点球、失误丢球的时候，我们能给外国球员容错空间，为什么不能给自己的球员多一点包容？
现在的傅欢,虽然没有在踢职业联赛，但他带的青训班里，已经有好几个小孩被职业队的梯队选中了，他去踢野球，很多观众就是冲著他去的，看完比赛之后愿意带自己家小孩去学踢球，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中国足球的基层做贡献，这比那些从来没去过足球场，只会坐在电脑前面骂球员的人，强一万倍。
去年苏州那场球结束之后,我跟傅欢一起走出球场，门口有个球迷喊他“退防哥”，他也不生气，转过头挥了挥手说“当年是我不对，以后你们踢球可别学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其实早就放下了当年的事，反而是我们这些看客，一直抓著那个10秒的镜头不肯放。
足球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只有赢球,它是普通人下班之后约上朋友踢一场的快乐，是小孩在球场上奔跑的笑脸，是一个犯错的球员，愿意放下身段去基层教更多小孩踢球的诚意，傅欢确实不是一个完美的球员，他有过职业污点，也犯过很低级的错误，但他的人生不该只有“退防”这一个标签，那些抓著他的错误不放的人，不如多看看他现在做的事，多给中国足球的从业者一点容错空间，毕竟中国足球的未来，不是靠骂出来的，是靠无数人在基层踏踏实实做事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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