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经常刷民间篮球的短视频,你肯定见过刘高升：1米98的大个子，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打球的时候总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国产球鞋，在内线撞得人仰马翻的时候，还不忘伸手拉一把被他撞倒的对手，很多人叫他“河南野球王”“中原篮板怪兽”，但他自己最喜欢的称呼，还是河南周口老家村头老人嘴里的“高升那娃”。
作为一个跑了8年民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拿着“草根逆袭”剧本的网红球员，有人红了之后就忙着接商演、赚快钱，打一场球的出场费抵得上普通人半年工资，连跟粉丝合影都要摆架子，但刘高升是个例外，去年麦收季我在周口老家的麦地里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十块钱三件的跨栏背心，脚上蹬着沾了泥的胶鞋，正往三轮车上扛麦袋子，要不是他胳膊上显眼的篮球纹身，没人能把这个干农活的大个子，和球场上那个呼风唤雨的内线霸主联系起来。
16岁第一次摸篮球的农村娃，把麦秸地当第一个训练场
刘高升的篮球起点,说出来很多人可能不信：2008年夏天，16岁的他已经长到了1米92，那天他扛着半蛇皮袋刚割的麦子往家走，路过村小学的破操场，几个初中生打的篮球滚到了他脚边，他随手捡起来往歪了半拉的篮筐里一扔，居然空心入网，旁边的小孩哄着叫“厉害”，他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半天，第一次冒出了“我想打球”的念头。
那时候家里条件差,别说报篮球培训班，连买个正经篮球的钱都没有，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每天早上不吃家里给的煮鸡蛋，偷偷拿到村头小卖部换五毛钱，攒够50块钱买了个硬邦邦的橡胶篮球，村小学的操场是土的，一刮风就满脸灰，收麦的时候晒麦子的场院平，他就每天早上五点爬起来，抱着球去场院练运球，怕拍球的声音吵到家里人睡觉，就专门站在麦秸堆旁边拍，软乎乎的麦秸吸了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球撞地面的闷响。
“那时候手上的泡破了又长，磨得全是茧，我娘心疼我，给我缝了两副布手套，没半个月就磨破了，指头都露在外面。”去年采访的时候他给我看他的手，掌心的茧厚得像一层壳，指关节上全是旧伤，“那时候也没别的想法，就觉得投进一个球比吃了肉还香，麦收的时候我坐在麦堆上休息，抱着球往天上扔，接的时候能笑半天。”
我当时在采访笔记里写了这么一段话：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要建专业的场馆、找专业的教练，但很多人忘了，最原始的热爱从来不需要这些门槛，刘高升的第一个教练是自己对着电视机里的CBA比赛学的，第一个训练场是晒麦子的场院，第一个篮球是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橡胶球，这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热爱，比任何精心栽培的“苗子”都要韧。
揣着200块钱闯民间赛场，被嘲笑“乡巴佬打球也想出名”
2015年,23岁的刘高升第一次走出老家县城，去郑州参加一个民间篮球赛，那时候他兜里只揣了200块钱，坐了三个小时绿皮车，住10块钱一晚的公共澡堂，穿的球鞋是过年的时候亲戚送的，鞋尖磨出了个洞，他用白色胶布粘了三层，上场的时候对面的内线盯着他的鞋笑：“哥们，你这鞋比我爷爷的鞋还旧，别上来踩脏了地板。”
那场球刘高升打了40分钟,拿了32分，抢了18个篮板，最后一个隔扣直接把对面那个嘲笑他的球员扣得坐在了地上，下场的时候对方过来递水道歉，他没接，转身走了两公里去澡堂子换衣服，那天晚上他在路边摊吃了一碗8块钱的烩面，加了个煎蛋，“那时候觉得特别香，比啥山珍海味都好吃，就觉得原来我也能行，不是只有城里会打球的人才能赢。”
类似的事他经历过太多：去洛阳打比赛赶上大雨，他没带伞，抱着篮球跑了两公里到赛场，全身都淋透了，球鞋里倒出来小半瓶水，那场球打了两个加时，他最后投进绝杀的时候，球鞋在地板上踩出的水印绕了半场，观众站起来喊他名字的时候，他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去参加路人王的比赛，有人提前在论坛发帖说“那个农村来的大个子肯定一轮游”，结果他一路打到决赛，拿了郑州站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想说什么，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是河南周口来的，我叫刘高升”。
我见过很多人吐槽现在的民间赛场“太卷了”，要花钱请外援，要走关系拿名次，但刘高升的存在，其实就是在打这些人的脸：你不需要光鲜的背景，不需要昂贵的装备，只要你真的热爱，真的肯下功夫，你就能在球场上赢回属于自己的尊重，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你投出去的每一个球，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
拿了200多个民间冠军，他还是那个回村会帮娘收麦子的高升
现在的刘高升,已经拿了大大小小200多个民间赛事的冠军，抖音上有300多万粉丝，打一场商演的出场费也不低，但他还是老样子：每年麦收和秋收肯定回周口老家，开着三轮车拉麦子，蹲在田埂上啃凉馍，村里的小孩围着他要签名，他就从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小篮球，每个都签上名，还不忘加一句“要好好读书，打球不能耽误上学”。
他在郑州开了个篮球训练营,专门收农村出来的喜欢打球的小孩，学费减半，家里条件差的直接免费，去年有个南阳的15岁男孩，父母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1米95的个子，特别喜欢打球，但是连买一双正经球鞋的钱都没有，辗转找到了刘高升，刘高升当天就开车去南阳把孩子接到了训练营，包吃包住，还专门给他请了文化课的补习老师，今年这个小孩拿了河南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内线MVP，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谢谢我高哥，没有他我根本打不了球”。
去年我去他的训练营参观,进门最显眼的陈列柜里，摆的不是他的冠军奖杯，是他2015年第一次去郑州打球穿的那双破球鞋，鞋尖的胶布还没撕，鞋底磨得快平了，他说“我放着这个，就是想告诉来这的小孩，我当年穿这样的鞋都能打球，你们现在条件这么好，没理由不坚持”。
我一直觉得,一个公众人物最大的价值，不是他赚了多少钱，有多少粉丝，而是他有没有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给更多人带来正向的改变，很多草根球员红了之后就忘了自己从哪来，忙着把流量变现，但刘高升不一样，他知道自己的篮球梦是从麦地里长出来的，所以他愿意给更多像他一样的农村娃递一把梯子，让他们不用再走自己走过的弯路，不用再攒三个月的早饭钱买篮球，不用再穿着破球鞋去赛场被人嘲笑。
“我这辈子打不了CBA，但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普通人也能打一辈子篮球”
之前有人问刘高升,有没有遗憾没打职业，他特别坦诚：“遗憾肯定有啊，我小时候也梦想过能进CBA，跟易建联同场打球，但我起步太晚了，16岁才第一次摸球，基础比人家专业练的差远了，但我现在也挺好的啊，你看，有那么多人喜欢看我打球，有那么多小孩跟着我学打球，我已经比太多人幸运了。”
上个月他去新乡的一个乡村小学做公益,给学校捐了两个新的篮球架，当天他跟小孩打球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一群小孩围上来蹲在他旁边给他吹脚，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把自己兜里舍不得吃的草莓棒棒糖塞给他，说“叔叔吃了糖就不疼了”，他说那时候他眼泪差点掉下来，“比我拿第一个路人王冠军的时候还想哭，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太值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拿冠军”“进国家队”当成唯一目标的人，我们总在说要培养顶尖的运动员，要拿更多的奥运金牌，但我们常常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快乐，刘高升的目标看起来特别“小”：让村头的小孩有正儿八经的篮球架打，让喜欢打球的农村娃不用再为学费发愁，让更多人知道，就算你打不了职业，就算你只是个普通的农民、上班族、学生，你也可以在篮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你也可以打一辈子篮球，这种“小目标”，其实比很多宏大的理想更有重量，因为它扎扎实实落在了每一个喜欢篮球的普通人身上。
现在经常有人说,草根篮球变味了，都是为了流量，为了赚快钱，但你去翻刘高升的短视频账号，一半是他打球的视频，另一半是他回村收麦子、带训练营的小孩去吃烩面、去乡村小学捐篮球架的日常，他的评论区里最多的留言是“我也是农村出来的，也喜欢打球，看了你我觉得我也能坚持下去”。
这就是刘高升存在的意义,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草根逆袭成顶流”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人，把自己热爱的事做到极致，然后又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人的故事，草根篮球的风，从来不会只吹向装修豪华的体育馆，它会吹过麦秸地，吹过乡村小学的土操场，吹过每一个抱着篮球、眼里有光的普通人身上，就像刘高升自己说的：“只要你真的喜欢，在哪都能打球，在哪都能活出自己的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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