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上海青浦区的体育中心蹲了两天AJP中国公开赛的现场，进场的时候我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印象里的职业格斗赛事，应该是聚光灯打在拳台中央，满场都是嘶吼的观众，选手都是肌肉线条快炸裂的硬汉，但那天我看到的场景完全不一样：扎着羊角辫的小学女生攥着爸爸的手在候场，穿印着公司logo速干衣的程序员蹲在角落啃能量棒，40多岁的大姐对着镜子调整护具，旁边站着背着书包的儿子给她递水。 这就是现在AJP在中国的真实模样：它早就不是只属于职业柔术选手的顶级赛场，更成了无数普通运动爱好者的“人生试金石”。
被KPI压垮的程序员，在AJP赛场拿到了人生第一块奖牌
32岁的张弛是我在赛场观众席认识的，他当时正揉着自己的右肩，脖子上挂着刚拿到的白带男子组70kg级的铜牌，T恤胸口还印着他所在的互联网公司的logo，他说自己一年半之前还在每周跑医院的骨科，腰椎间盘突出压到了神经，有时候坐着开会腿麻得站不起来，晚上经常失眠到两三点，刷手机刷到想吐，觉得自己的人生完全被KPI拴死了：需求说改就改，版本说延期就延期，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的项目，说砍就砍，他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诊断是中度焦虑。 医生让他找个能坚持的运动，他试过办健身卡，去了三次就嫌私教太烦，试过夜跑，跑了两周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后来同事拉他去家附近的柔术馆试课，第一次上垫他就被一个比他瘦20斤的小姑娘用十字固锁得拍垫认输，起来之后他反而觉得爽：“好久没有这种输得明明白白的感觉了，输了就是我技术不行，练就行了，不用找借口，不用甩锅，太爽了。” 之后他就雷打不动每周去三次柔术馆，哪怕加班到9点，也要去馆里练一个小时再回家，练了一年半，馆里的教练问他要不要去打AJP的大众组，他想都没想就报了名，比赛那天他第一轮遇上的是个练了两年的选手，刚开局一分钟就被拿了背，差一点就被裸绞，他咬着牙撑了三分钟才挣脱，最后赢了比赛的时候，他趴在垫子上半天没起来，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我上次这么有成就感，还是三年前自己主导的项目上线的时候，但那种成就感远不如这次踏实，工作里你做得再好，可能领导一句话就把功劳给别人了，但在AJP的垫子上，你每练了一个技术，每多跑了一公里体能，都不会骗你。”张弛说着把那块铜牌摘下来给我看，边缘还带着点磨损，是他刚才下场的时候和别人撞的，“我打算把这个挂在我工位上，下次再遇到傻逼需求，我就摸一下铜牌，告诉自己我连裸绞都能挣开，这点破事算什么。”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张弛的感受，我们这代年轻人，很多人都活在“不确定”的焦虑里：努力不一定有回报，付出不一定被看见，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而AJP这类专业大众赛事，刚好给了我们一个“确定”的小世界：规则是公开透明的，评判标准是清晰可感的，你所有的努力都会在赛场上得到最直接的反馈，赢了就是你的实力，输了也没人怪你，回去练就是了，这种“努力就有回响”的确定感,是我们在现实生活里很难得到的奢侈品。
42岁二胎妈妈：6分钟的比赛时间，我只属于我自己
李雯是张弛同一个柔术馆的馆友，这次她报的是女子大师组65kg级的比赛，虽然首轮就输了，但她下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妆花了一半，头发也乱了，但是笑得特别开心。 她之前做了8年全职妈妈，老大上小学四年级，老二刚上幼儿园，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两个孩子转，早上6点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回来收拾家务，下午接孩子放学，辅导作业，伺候老人，晚上等全家人都睡了，她才能躺到床上刷半小时手机，那是她一天唯一的私人时间，前年她查出来轻度抑郁，医生让她多出去走走，找个自己喜欢的事做，她闺蜜就是开柔术馆的，硬拉着她去试课，第一次上垫她动作都做不标准，连滚带爬的，但是出了一身汗之后，她觉得心里堵了好几年的那块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之后她就每周抽两个下午去练柔术，为了这个她还和老公吵了好几次，老公说她“都40多了还瞎折腾，孩子不管家不顾，练这些打架的东西像什么样子”，婆婆也说她“不务正业”，她咬着牙没放弃，偷偷攒钱报了AJP的名，比赛前一天她还在给老大开家长会，老二发烧到38度，她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还是准时到了赛场。 上场前一分钟她还收到老公的微信，说老二又烧起来了，让她赶紧回去，她咬咬牙把手机关了，放到储物柜里，走上垫子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场比赛她打了6分钟，最后因为体能不支被降服，拍垫的时候她反而笑了。 “那6分钟里，我不用想谁的作业没写，不用想今天的菜买了没有，不用想婆婆是不是又不高兴了，我就是我自己，不是谁的妈，不是谁的老婆，不是谁的儿媳妇，我只要想着怎么把对面的人防住，怎么过腿，怎么做动作就行。”李雯说着给我看她手机里的比赛视频，是馆友给她拍的，“我把比赛的照片设成了微信头像，之前我头像都是两个孩子的照片，现在我想让大家知道，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别的身份。”
我一直觉得，体育对女性的意义，远不止强身健体那么简单，我们的社会给女性套了太多的身份枷锁：要温柔，要顾家，要为家庭牺牲，很多女性活了一辈子，都没有为自己活过，而柔术垫是最公平的地方，它不管你年龄多大，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有没有人支持，只要你站上去，你就是和对手平等的选手，你的所有意志和努力，都会被看见，AJP给了普通女性一个撕掉标签的机会，告诉所有人：女性的人生,从来都不只有家庭这一个选项。
别再说AJP是小众自嗨，它是普通人的运动平权样本
很多人可能没听过AJP，它的全称是Abu Dhabi Jiu Jitsu Pro，是目前全球规模最大的职业柔术赛事，三年前正式落地中国，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它只会做职业组的比赛，没想到它从进入中国第一天起，就把大众组的赛事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按年龄分青少年组、成人组、大师组，按带色分白带、蓝带、紫带，按体重分十几个级别，甚至还有专门的残障人士组别、女子专属组别，哪怕你是只练了三个月的白带新手，只要你想参赛，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组别，报名费也只要几百块，普通上班族都负担得起。 我这次在赛场还看到了一个左腿装着假肢的小伙子，叫阿明，24岁，是个大学生，小时候车祸截肢，之前一直很自卑，很少出门，后来在网上看到柔术的视频，觉得很感兴趣，就找了家柔术馆开始练，这次报了AJP的大众组羽量级比赛，虽然首轮就输了，但是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给他鼓掌，对手还主动过来和他拥抱，说他是自己见过最棒的选手。 阿明告诉我，他之前从来不敢参加集体活动，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但是在柔术垫上，没有人把他当残疾人，大家只会把他当成平等的对手，“我上次和一个健全的人打，我把他锁得拍垫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我也能赢。” 我之前总觉得，“运动平权”是个很虚的词，直到我在AJP的赛场上看到了阿明，看到了李雯，看到了张弛，我才明白，所谓的运动平权，从来不是说让所有人都去拿奥运冠军，而是让每个想要参与运动的人，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健全还是残障，是有钱还是没钱，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赛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通过运动获得成就感。 很多人说柔术是小众运动，AJP是小众圈子的自嗨，但我不这么觉得，现在中国的柔术馆已经从三年前的几百家，涨到了现在的几千家，很多一二线城市都有了自己的柔术馆，参加AJP大众组比赛的人数，也从第一站的几十人，涨到了现在一站几百人，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走上柔术垫,开始通过这项运动找到更好的自己。
要让更多人走上垫，我们还有太多功课要做
AJP在中国的普及，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我这次采访的时候，也听到了很多困扰：很多人对柔术有误解，觉得柔术就是打架，女孩子练这个太粗鲁，男孩子练这个容易惹事；很多小地方没有正规的柔术馆，教练资质参差不齐，甚至有很多馆教的动作都是错的，很容易受伤；还有很多人觉得柔术是“有钱人的运动”，一节课几百块，普通上班族负担不起。 我觉得要解决这些问题，光靠赛事方和柔术馆的努力是不够的，我们整个社会都应该转变对运动的认知：运动不是只有跑步、健身、打球这些选项，柔术、攀岩、飞盘这些小众运动，也应该被更多人看见；运动也不是只有年轻人才能参与，中老年人、女性、残障人士，都有参与运动的权利；我们也应该多给这类大众赛事一些支持，比如多开放一些公共体育场馆给这类赛事使用，给小众运动场馆一些政策补贴，降低普通人参与的门槛。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数量，而是普通人的运动参与度，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项目，都能有机会走上赛场,都能通过运动获得健康和快乐。
赛场散场的时候，我看到张弛把那块铜牌挂在了自己的电脑包上，和他的工牌挂在一起，李雯拿着比赛的照片和儿子视频，说“妈妈厉害吧”，阿明和刚认识的柔友约着下周一起去馆里训练，夕阳从场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蓝色的柔术垫上，亮晶晶的，都是汗水的痕迹。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AJP之所以能在中国火起来，从来不是因为它是多么顶级的职业赛事，而是因为它给了每个普通人一个舞台，让我们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生活的琐碎和焦虑，在垫子上做回最真实的自己，靠自己的努力获得掌声和成就感。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就像一场柔术比赛吗？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对手，会被拿到优势位置，会被绞得快要喘不过气，但只要你不放弃，总能找到挣脱的机会，哪怕最后输了也没关系，你站上过赛场，你拼过，你就已经赢了。 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像AJP这样的大众赛事，希望能有更多普通人，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掌控感，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光芒。（全文3572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