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一个周末，我坐d2688次动车组从西安前往太原出差，刚找到座位就被邻座男生脚边的包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个磨得起球的藏蓝色足球装备包，侧面印着已经掉漆的山西龙城人足球俱乐部logo，包的侧袋露出来半只鞋头补了胶的耐克刺客14足球鞋,鞋钉缝里还卡着半块没掉的草皮。
男生穿着西安某寄宿高中的校服，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正抱着手机刷球赛回放，耳机里偶尔漏出来两句解说的声音，他看到精彩处会攥紧拳头无声地晃两下，指尖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草渍，三个小时的车程里我们慢慢聊了起来，也让我对“体育到底是什么”这个问了无数次的问题,有了全新的答案。
3小时车程的“足球客场”：17岁少年的第12次跨省观赛
男生叫小宇，是太原本地人，因为父母在西安做生意，高中就考到了西安的寄宿学校，从初中开始就是山西龙城人队的死忠球迷，这次是趁着周末学校放假，专门留在西安看了龙城人客场对阵西安俑士的中乙联赛，看完赶当晚的d2688回太原,第二天还要赶学校的周测。
“这是我第12次跨省看球了，去年球队打升级附加赛那次，我还跟我妈撒谎说要去参加竞赛培训，偷偷坐了14小时的绿皮车去昆明看客场，回来被我妈骂了整整一周，还扣了我两个月零花钱”，小宇说到这里的时候挠了挠头，把脚边的装备包往身边拉了拉，“包里这双鞋是我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上次踢校联赛的时候被对方后卫踩开了胶，我找修鞋的大爷补了三次，舍不得换，穿着它我踢边锋总能多跑两步。”
他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有球队赢球之后他跟远征球迷一起举着围巾大合唱的画面，有校联赛他踢进致胜球之后跟队友叠罗汉的合照，还有一张是他在教室的书桌边上贴的赛程表，每场山西龙城人的比赛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战术笔记。“同学都笑我，说一个中乙的球队有什么好追的，球星都没几个，踢赢了也上不了热搜，不如去追梅西C罗，但我就是喜欢啊，第一次去现场看球的时候我才10岁，我爸带我去的，全场几万人一起喊加油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触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默认就是世界杯的冠军、欧冠的绝杀、NBA的MVP，是动辄上千万的转会费、热搜上挂一整天的夺冠话题，是站在领奖台上戴着金牌接受所有人欢呼的顶尖运动员，我们好像忘了，体育的底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高光，是千千万万个像小宇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会出现在转播镜头里，不会有粉丝追着要签名，甚至连自己踢球的场地都要抢,但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打折扣。
我一直觉得，这种没有任何功利性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你不需要靠它考学、不需要靠它赚钱，甚至不需要得到多少人的认可，只要站在球场上跑起来，只要听到自己喜欢的球队的队歌响起来，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换不来的。
被“有用论”挤掉的体育时间：我们多久没为一场“没用”的比赛拼命了？
坐d2688那次回来之后，我特意去参加了一次北京社区篮球赛的线下活动，见到了36岁的大刘，他是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啤酒肚已经挺了起来，跑步的时候身上的肉都在晃，但是一拿到篮球,眼睛里的光跟17岁的小宇一模一样。
大刘以前是大学篮球队的中锋，毕业之后忙着工作、买房、结婚、生娃，足足10年没碰过篮球，“以前总觉得打篮球是不务正业，有那时间改两个需求，多赚点钱给娃报个兴趣班不好吗？去年公司组织篮球赛，部门年轻人要么要加班要么要陪女朋友，没人愿意参加，领导把我推上去了，我当时站在球场上跑了两步就喘得不行，连个上篮都上不进，那一刻突然觉得特别失落，我怎么就活成这样了？”
为了那次比赛，大刘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在楼下小区的免费球场练100个罚球，晚上下班回家哄睡了娃，还要跟着健身视频练半小时核心，两个月瘦了15斤，决赛那天最后3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大刘造了个犯规，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他看见看台上他老婆举着5岁儿子的手，儿子举着个歪歪扭扭的手写牌子，上面写着“爸爸加油”。
“第一罚没进，我手都在抖，第二罚我闭着眼投的，听见刷网的声音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然后队友冲过来把我按在地上，一群30多岁的老爷们抱在一起哭，球衣上又是汗又是泥，别提多脏了，但那天我真的特别爽，比我拿了百万年终奖的时候都爽”，大刘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我儿子那天回家跟我说，爸爸你打篮球的样子特别帅，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打篮球。”
现在大刘建了个“中年大叔养生球群”，群里一共22个人，有医生、有中学老师、有快递员、还有开水果店的小老板，大家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连运球都运不利索，但是每周六早上7点的球场，永远都能凑齐人。“我们群里不赌球、不比赢了有什么奖品，大家就是来出出汗，输了的买矿泉水就行，有次我们跟一群大学生打友谊赛，被人家虐了20多分，我们也乐，下来还请人家小孩喝可乐，说你们年轻就是好。”
我特别认同大刘说的一句话：“现在的人太喜欢讲‘有用’了，学个东西要问对升学有没有用，做个事要问对赚钱有没有用，体育也被归到了‘没用’的那一类里，学生要先考高分才能玩，上班族要先忙完工作才能动，但是你说什么叫有用？每次打完球出一身汗，什么KPI什么房贷压力都忘了，这种情绪价值，多少钱都买不来，这难道不是最有用的事吗？”
是啊，我们总在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还有一层最容易被忽略的意义：它是你在琐碎生活里的一个出口，是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考虑任何绩效指标，只要你付出努力就一定会有反馈的事，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效果，投一个球就有一个球的收获，这种确定感，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太珍贵了。
别让体育只活在热搜里：我们需要更多“不赚钱”的体育空间
去年年底的时候，小宇给我发了个朋友圈截图，他跟着学校的校队拿了陕西省高中足球联赛的季军，他发的照片不是领奖台的合影，是他们全队输了半决赛之后，坐在球场边上坐了整整一小时的画面，每个人的球鞋上都沾满了泥，有人脸上还挂着眼泪，配文只有一句话：“明年我们赢回来。”
他说那次比赛他们学校没有给任何补贴，报名费是大家凑的，去外地比赛的住宿费也是大家AA，教练是学校的体育老师，自己掏腰包给他们买的功能饮料，“我们最后踢季军赛的时候，对面的学校是足球特色校，每个人都有统一的装备，还有专门的战术分析师，我们就穿自己的球鞋，中场休息的时候教练给我们讲战术就在地上画，但是我们还是赢了，赢了之后我们在球场上喊得嗓子都哑了。”
而大刘的那个养生球群，今年也遇到了麻烦：他们经常去的那个免费球场，被物业承包给了商业培训机构，现在要收费，一小时80块，他们一群人凑钱包场，一周一次，一个月下来也要一千多，群里有个快递员阿凯，一个月赚六千多，要给家里寄四千，实在掏不起这个钱，有两周没来打球，后来还是大家一起凑钱给他出了场地费,才又回来。
阿凯今年24岁，来自河南农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每天要送120多件快递，下班之后不管多晚，都要去球场打半小时球，以前场地免费的时候，他每天都来，现在收费了，他就每周六跟大家一起打一次。“我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打篮球，那时候学校没有球场，我们就在土操场上打，篮球是捡的别人扔的坏球，补了好几次才能用，现在出来打工，打篮球是我唯一的爱好，每次投进三分的时候，我就觉得什么苦都不算事。”
阿凯去年参加社区篮球赛，拿了最佳射手，奖品是一桶5升的食用油，他当天就寄回了老家，给他妈妈发视频说：“妈，我打球赢的，你炒菜吃。”他说那是他出来打工这么多年，最有成就感的一刻。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动辄投入几个亿的大型赛事，见过各种装修豪华的收费体育馆，见过明星运动员代言的动辄几千块的运动装备，但是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这些东西，是d2688次列车上背着磨旧球鞋包跨省看球的小宇，是每周挤时间打球的36岁产品经理大刘，是送完快递要打半小时篮球的阿凯，是放学了在巷子里踢矿泉水瓶的小孩，是千千万万个没有奖牌、没有流量、甚至连正规场地都没有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盘。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体育产业发展得不好，赚不到钱，但是有没有人想过，我们是不是把体育的门槛抬得太高了？我们总想着靠办大赛、卖门票、卖周边赚钱，却不愿意多修几块免费的社区球场，不愿意多办几场不需要报名费的业余比赛，不愿意给普通人的体育热爱多留一点空间，如果普通人想踢个球要跑十公里，想打个球一小时要花几十块，那体育永远都只能是少数人的消遣,成不了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写在最后：每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都是自己的英雄
前几天小宇给我发消息，说他考上了太原的大学，现在已经是山西龙城人球迷协会的志愿者了，今年的中乙联赛，他每场都要去现场做后勤，他说他爸现在也跟他一起去看球，父子俩现在是看台上的“固定搭档”，等以后他有了小孩，还要带着小孩一起来,祖孙三代一起给球队加油。
大刘的养生球群现在已经有40多个人了，他们跟物业谈了半年，终于把场地费降到了一小时40块，阿凯现在已经成了群里的主力后卫，上周跟别的社区打比赛，他最后30秒投进了压哨三分，大家凑钱给他买了一双新的篮球鞋，他收到鞋的时候,红着眼眶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穿这么贵的鞋。
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d2688次列车上的那个下午，17岁的小宇抱着手机看球赛回放，脚边的装备包里露出半只补了胶的足球鞋，阳光透过车窗照在鞋面上，那点补过的胶痕,比任何金牌都要耀眼。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秀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了一次射门拼尽全力的人，属于每一个投不进球还愿意反复练习的人，属于每一个跑不动了还愿意多走两步的人，它不需要你有多少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还愿意为了一次得分心跳加速，还愿意为了一场胜利欢呼雀跃,你就是自己的体育英雄。
而d2688次列车，不过是中国大地上千万趟普通列车中的一趟，它载着的那些装着球鞋的背包，那些揣着球票的口袋，那些关于赢球的、闪闪发光的梦想，就是中国体育最鲜活、最动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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