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37度的高温天,我在城西惠民社区的足球场见到柯鹏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流鼻血的小屁孩塞棉球，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晒得发烫，藏青色训练服的后背结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汗碱，左胳膊上那道十厘米长的旧疤在太阳下亮得晃眼，要不是他自己说，没人能想到这个裤腿沾着草屑、被一群半大孩子追着喊“柯爹”的男人，10年前还是中甲某队的梯队主力，差一步就能站上职业联赛的赛场。
坐了3年冷板凳的“废人”，被一个7岁小孩拉回了足球场
柯鹏的足球梦从6岁就开始了,小时候在老家的泥巴地里踢用绳子捆起来的废纸团，12岁被省青训队选中，一路踢到19岁，主教练都找他谈过话：“下一场主场联赛，给你10分钟上场时间，好好表现。” 那是他盼了13年的机会，头天晚上他把穿了半年的球鞋擦了三遍，连鞋带都换了新的，结果第二天赛前热身，他踩在队友的脚背上扭了一下，当时就站不起来，医院的检查报告出来：十字韧带完全撕裂，至少要休养一年，就算恢复了也很难再达到职业运动员的对抗强度。 他在医院躺了7天，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扔了，说这辈子再也不碰足球，从队里退下来的那三年，他做过快递员，卖过二手车，每天下班就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看球赛，看到激动处就砸啤酒罐，他爸骂他：“你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现在球也不踢了，你就是个废人。” 转机是2018年夏天，家旁边的社区组织亲子活动，缺个临时足球教练，他爸硬把他推过去了，那天来的都是7、8岁的小孩，其中有个叫浩浩的男孩，天生扁平足，跑两步就摔，别的教练嫌他麻烦不愿带，其他小朋友也笑他是“软脚虾”，柯鹏看着蹲在球场边抹眼泪的浩浩，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在泥巴地里踢球、被人嘲笑“瘦得像竹竿还想当球星”的自己。 那天之后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社区球场，陪着浩浩练单脚站、走平衡木，扶着他的胳膊练跑动姿势，一练就是两个月，后来社区组织的青少年友谊赛上，浩浩晃过两个防守队员，把球踢进球门的那一刻，浩浩的妈妈在场边哭出了声，浩浩自己愣了两秒，转头就扑到柯鹏怀里，攥着他的球衣喊：“柯叔叔我是不是很棒？我进球了！” 柯鹏说那是他受伤之后第一次掉眼泪，比自己当年踢进梯队制胜球的时候还要开心。“那时候我突然想通了，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站领奖台，可那天我才明白，体育对普通人的意义，其实是给你一个证明‘我能行’的机会。”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拿金牌”，好像没站到最高领奖台的体育人生就是失败的，可实际上，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体育的力量反而更具象：它可以让一个自卑的小孩找到自信，可以让一个跌入谷底的人重新找到生活的支点，这些价值，从来都不比一块金牌轻。
跑遍21个小区谈场地，我就想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踢得起球
那次临时教练的经历之后,柯鹏干脆辞了工作，专职在社区带小孩踢球，一开始是免费的，后来家长们过意不去，凑钱给他发补贴，想让他长期留下来，可第一个难题就是场地：商业足球场一小时就要三四百，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小区的公共草坪要么物业不让踩，要么堆满了杂物。 柯鹏那半年跑遍了全城21个有公共草坪的小区，挨个找物业谈：“我免费给小区的孩子上足球课，你把闲置的草坪划半块给我用就行，草踩坏了我自己掏钱补，出了安全问题我负责。” 最开始没人信他，城北区有个老小区的物业经理姓王，直接赶他走：“我们这草坪刚铺的，小孩踩坏了你赔得起吗？”柯鹏也没争辩，每天下班就扛着小铲子去那个小区补草、拔草、浇水，下大雨冲坏了草皮，他周末自己掏钱买草皮去补种，连续跑了三个月，王经理终于松了口：“小伙子我服你了，草坪给你用，我还给你搭个休息的棚子。” 场地问题解决之后，柯鹏定了个规矩：一节课20块钱，困难家庭的孩子全免费，所有的费用明细每个月都贴在球场门口，赚的钱除了给助教发工资、买训练装备，剩下的全部用来给孩子买比赛奖品、补贴困难家庭。 我问他为什么定这么低的价格，市面上的青少年足球课，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一节，他给我算了笔账：“来我这儿踢球的孩子，爸妈大多是外卖员、超市收银员、学校老师，都是普通工薪家庭，要是收一百多一节课，大部分人根本承担不起，我自己也是普通家庭出来的，知道想踢球却掏不起学费是什么滋味，我就想让所有喜欢踢球的小孩，不用花多少钱就能有地方踢。” 他这儿的孩子，有太多让我印象深刻的例子：10岁的小宇以前是个特别内向的小孩，被校园霸凌了半年不敢跟家里说，来踢了半年球之后，上次有个高年级的学生抢他们的足球，小宇直接站到前面把球护住，回家跟他妈妈说“我现在有劲儿了，我不怕别人欺负我了”；还有个7岁的小男孩，奶奶一开始坚决反对他踢球，说耽误学习，每次来球场都要骂柯鹏是“骗小孩的”，结果孩子踢了半年球，专注力好了很多，数学成绩从以前的60多分考到了95分，奶奶现在每天都提前半小时来球场，给其他家长递水，主动帮柯鹏看东西。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没用的副业”，要么觉得踢不出名堂就是浪费时间，要么就是奔着升学特招的功利目的才让孩子练，可在柯鹏这儿，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就是普通孩子的童年玩具，是放学之后撒欢的由头，是比任何保健品都管用的成长buff，能让孩子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怕输的劲儿，知道怎么跟人合作，这比什么都重要。
拿亚军比拿冠军还开心，我教的不是足球是怎么做人
去年柯鹏带U12的队去参加市里的青少年足球赛,一路踢到决赛，最后一分钟的时候，他队里的前锋单刀晃过了所有防守队员，面对空门的时候，突然看到对方守门员扑过来，他怕撞到人家，硬生生收了脚，自己摔在了地上，球也偏出了球门，最后他们拿了亚军。 下场之后那个小男孩蹲在地上哭，觉得自己浪费了拿冠军的机会，柯鹏给他买了个最大的冰淇淋，跟他说：“你今天做得比拿冠军还棒，我教你们踢球，首先要学的是做人，赢球很重要，但不能为了赢就不管别人的安全。” 这件事之后，有人说柯鹏“假清高”，还有人跑到他的球场闹，说他一节课才收20块钱，肯定是“想挖好苗子卖钱赚黑心钱”，柯鹏也不解释，就把每个月的收支明细贴在球场门口：场地费多少，买装备多少，给多少孩子免了学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闹事儿的家长看了之后，灰溜溜地走了，后来还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了柯鹏这儿踢球。 现在柯鹏的俱乐部已经有3个固定的社区场地，注册的小球员有1200多个，最小的4岁，最大的16岁，其中有3个孩子被省青训队选中，还有10多个孩子进了各个学校的校队，去年被省队选走的阿泽，上个月放假回来，专门给柯鹏带了个自己缝的布足球，上面写着“柯爹，我以后拿了冠军给你带金牌”，柯鹏跟他说：“我不要你的金牌，我要你不管以后踢不踢球，都别忘了现在喜欢踢球的劲儿，遇到什么事都别认输。” 我问柯鹏现在的梦想是什么，他挠挠头笑：“以前的梦想是踢中甲，拿职业联赛的冠军，现在的梦想啊，第一是想再扩建两个社区场地，让更多孩子能踢球；第二是想送10个孩子进职业队，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这些孩子长大之后，不管是当医生当老师还是送外卖，遇到坎儿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当年踢比赛落后两球都能追回来，就知道没什么过不去的。” 这些年我们喊了太多次“体育强国”的口号，总觉得拿的奥运金牌越多，体育就搞得越好，可我见过柯鹏和他的1200个小球员之后才明白：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无数个像柯鹏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体育人，是无数个普通人下班之后能踢两脚球的场地，是无数个孩子放学之后能在球场上撒欢的下午，那些没有被写进荣誉册的汗水，那些没有站在领奖台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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