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我在厦门翔安体育场做海峡杯篮球邀请赛的志愿者时,刚把冰矿泉水递完下场的球员,就听见身后有人操着带点闽南腔的普通话喊我:“同学哦,请问附近哪里有卖三分糖的珍珠奶茶啊?我找了两条街都没找到。” 转头就看见穿台北艺术大学12号球衣的周昱成,额头上的汗还顺着发梢往下滴,球衣领口别着的小徽章是台北101的造型,手里攥着刚和厦门理工球员交换的3号球衣,那天是揭幕战,最后3秒厦门理工的后卫投进压哨三分反超1分,全场观众站起来喊到嗓子哑,我本来以为输了球的台艺大队员会心情不好,结果他们下场第一反应是围着投进绝杀的对手拍后背:“你这球也太扯了啦!我们队练了一周三分都没这么准的。” 那天赛后我们一群人挤在沙坡尾的大排档吃沙茶面,周昱成不吃辣,福建本土的中锋林凯特意跑去找老板要了不辣的汤底,还给他加了两块豆泡,周昱成咬着鱼丸说,台北也有沙茶面,但是厦门的汤底更浓,“我从小就听我爷爷说厦门的沙茶面最正宗,这次终于吃到了”,那天我们从郭艾伦的突破聊到易建联的退役,从台北的街球场聊到福建的野球局,结账的时候林凯抢着买了单,说“来这边就是我请客,下次我去台北你再请我吃夜市”。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海峡杯,之前我总觉得这类两岸交流赛事多少带点“任务属性”,直到真的扎到球员和球迷堆里才发现:那些被写在报道里的“两岸交流”,从来都不是宏大空洞的口号,是递到手里的冰矿泉水,是一碗热腾腾的沙茶面,是聊到共同喜欢的球星时眼睛里发亮的光,是篮球落地时两边观众同步响起的呐喊声。
从赛场到夜宵摊:体育是最不用翻译的共同语言
我后来加了周昱成的微信,看他朋友圈才知道,他从初中就开始看CBA的比赛,手机里存了好几百张郭艾伦的赛场照,还特意报了厦门的交换生,说“就是为了能现场看CBA的比赛,顺便打海峡杯”,那次海峡杯他打满了全部5场比赛,场均能拿18分,最后一场打完他抱着林凯送的福建队签名球衣舍不得撒手,说要带回台北挂在卧室墙上。 那次赛事里还有个让我印象特别深的细节:青少年棒球组的比赛结束后,两岸的小朋友根本没管什么“赛后合影流程”,扔了手套就凑到一起玩,台北来的小朋友带了凤梨酥分给大陆的小伙伴,泉州本地的小朋友把自己的奥特曼玩具塞给新认识的朋友,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草坪上跑着放风筝,蓝天上飘着的风筝上印着五星红旗,还有个小朋友举着自己画的画跑过来给我看,上面画着两个穿棒球服的小朋友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们都是中国人”。 我当时站在草坪边看着那群孩子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海峡杯办了15年还这么受欢迎:体育本身就是最没有隔阂的交流方式,你不需要说什么大道理,打一场球,传一次助攻,为一个好球一起呐喊,那种信任感和亲切感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就像周昱成说的:“我在台北打街球的时候,遇到说闽南语的球友就觉得特别亲,后来才知道好多都是福建过去的,大家说话口音都差不多,喜欢的球星也一样,打一场球就成朋友了。” 去年年底林凯去台北旅游,真的去找周昱成打了半场野球,俩人还一起逛了士林夜市,吃了蚵仔煎和大肠包小肠,拍了合照发朋友圈,配文是“海峡杯网友面基成功”,下面的评论里两岸的球员凑了几十条,都在说“下次见面接着打球”,周昱成说他今年还报名参加海峡杯,这次要带他爷爷一起来,“我爷爷是泉州人,几十年没回去过了,这次要带他回祖籍看看,顺便看我打球”。
办了15年的海峡杯,从来不是只有胜负的竞技场
很多人不知道,最早的海峡杯2008年就有了,第一届只有4支篮球队参赛,场地还是福州的旧体育馆,观众加起来不到1000人,到2024年的海峡杯,已经有篮球、足球、棒球、羽毛球、乒乓球5个大项,参赛队伍覆盖两岸20多个城市,还有中老年组、青少年组、业余组三个组别,光是去年的赛事就吸引了超过3万观众到现场观赛。 我采访过连续12年都来海峡杯当裁判的陈叔,他今年58岁,年轻的时候是福建队的篮球运动员,第一届海峡杯他就是裁判,他说印象最深的是2015年的海峡杯,台北来的一支老年篮球队平均年龄都65岁了,最大的球员72岁,打满了全场40分钟,打完比赛福建的老年队球员拉着他们去喝酒,一群老头子喝到半夜,聊年轻时候打球的经历,聊两岸的变化,最后哭着抱在一起,说“我们都是中国人,早就该多聚聚”。 “很多人觉得办海峡杯就是为了比个胜负,真的不是。”陈叔跟我说话的时候,刚吹完一场中老年组的篮球比赛,两边的球员正勾着肩膀去休息区喝水,“你看这些老头子,打球的时候抢得比小伙子还凶,打完了转头就互相递烟递水,聊家里的孙子孙女,哪里有什么隔阂?我们办了这么多年海峡杯,奖杯发了几十个,但是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奖杯,是这些互相留的联系方式,是每年互相寄的特产,是打了十几年球的老交情。” 我自己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顶级赛事的名场面,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的瞬间,也见过CBA总决赛绝杀的沸腾现场,但从来没有哪个赛事像海峡杯这么打动我,它没有动辄上亿的赞助,没有流量明星的加持,甚至连球员大多都是业余爱好者,但它的分量比很多顶级赛事都重:它是一湾海峡两边的普通人,跨过山海来见一面的理由,是把“两岸一家亲”从口号落到实处的载体。 去年的海峡杯羽毛球女双决赛,对阵的是福建师范大学的组合和台北体育大学的组合,打满了三局才分出胜负,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四个姑娘没有管谁赢谁输,先抱在了一起,台北的姑娘给对手塞了自己手工做的牛轧糖,福建的姑娘给对方递了苏绣的小挂件,四个人对着观众鞠躬的时候,全场观众喊的不是某支队伍的名字,是“两岸加油”,我当时坐在观众席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看,哪有什么隔阂啊,我们本来就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喜欢的东西一样,吃的东西一样,连表达善意的方式都一样。
一湾海峡隔不断的,是我们共享的体育记忆
我在海峡杯的现场还遇到过从福州特意赶过来的老球迷陈建国,今年52岁,打了30年篮球,每一届海峡杯他都没落下,他给我看他的收藏夹,里面存了十几件两岸球员交换的球衣,还有十几年前和台北球员的合照。“第一届海峡杯在福州办的时候,我就和台北队的一个球员交换了球衣,他叫林志伟,比我大3岁,现在我们每年都互相寄茶叶,我寄福建的大红袍,他寄台北的冻顶乌龙,已经15年了。”老陈说,他和林志伟总共见过5次面,都是在海峡杯的赛场,“但是我们比很多身边的朋友还亲,我们都爱篮球,都是中国人,这就够了。” 现在网上总有一些声音,说两岸年轻人之间有隔阂,有误解,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想把他们拉到海峡杯的现场看看:你看看两边的年轻人凑在一起聊周杰伦的演唱会,聊CBA的比赛,聊最近火的街球博主,哪里有什么隔阂?你看看他们打完球一起挤在大排档吃夜宵,一起打游戏,约着下次见面一起打球,哪里有什么误解? 我始终觉得,两岸交流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宏大的叙事,不需要什么空洞的口号,就是多办点海峡杯这样的赛事,多给年轻人见面的机会,多让大家坐下来打打球,聊聊天,吃顿饭,所有的误解自然而然就消失了,就像周昱成说的:“我之前在台北的时候,也听别人说大陆这边怎么样,但是真的来了才发现,大家都一样,都喜欢打球,喜欢吃好吃的,喜欢周杰伦,根本没有他们说的那些不好的地方。” 今年的海峡杯马上就要开赛了,周昱成早就报了名,说这次要带他爷爷回泉州看看,还要和林凯再打一场球,赢了的话要林凯请他吃同安封肉,老陈早就买好了票,说这次要把林志伟送给他的冻顶乌龙带过来,俩人在赛场边喝,我也报了志愿者,还要去给他们送冰矿泉水,帮他们找三分糖的珍珠奶茶。 余光中先生写“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而现在,这湾浅浅的海峡上,有篮球落地的砰砰声,有棒球挥棒的清脆声,有观众呐喊的欢呼声,有年轻人凑在一起说笑的声音,这些声音凑在一起,就是我们共同的心跳声,是任何东西都割不断的、属于中国人的声音。 海峡杯的奖杯每年都会有新的主人,但是最珍贵的奖品,永远是这些跨越海峡的友谊,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同根同源的默契,是我们所有人都期待的、早日团圆的未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