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场边，我第一次见留着亚麻色小辫的Enrique，裹着件oversize的黑色羽绒服，对着场内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西班牙打进第一个球的时候，他跳起来差点把旁边的助理教练撞个跟头，那时候我旁边一起看球的发小戳了戳我：“你看这老头，哪像50多的人，比场上19岁的小伙子还疯。”
我对Enrique的最深印象，还停留在2021年欧洲杯的那个夏天，当时我在马德里市中心开了快70年的老酒馆“La Bola”看球，满屋子都是穿皇马球衣的老球迷，当恩里克公布欧洲杯24人大名单、连一个皇马球员都没选、甚至连功勋队长拉莫斯都落选时，整个酒馆直接炸了，坐在我旁边72岁的老球迷佩德罗，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皇马7号球衣，“啪”地一下把啤酒杯拍在桌上，用卡斯蒂利亚语骂了足足十分钟，中心思想就是“恩里克这个巴萨的走狗，公报私仇，西班牙这次肯定要小组出局”，但后来西班牙一路打进四强，加时赛3比1逆转克罗地亚那天，佩德罗举着啤酒对着电视里振臂欢呼的恩里克，边哭边骂：“这个疯子，他还真敢。”
恩里克这一辈子，好像就是靠着“敢”这个字活下来的。
诺坎普的“野狗”：他的忠诚从来只给足球本身
很多人对恩里克的第一印象，是“皇马叛徒”：他出身皇马青训，在皇马一线队踢了5年，1996年却直接转投死敌巴萨，成了皇马球迷口中的“犹大”，当时媒体铺天盖地骂他见利忘义，恩里克只在发布会上说了一句话：“我在皇马看不到赢球的希望，我只是想踢更纯粹的足球。”
到了巴萨之后，恩里克的“疯劲”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本来踢的是中场位置，却永远是场上跑的最多的那个人，场均跑动距离常年在12公里以上，队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野狗”——抢球的时候不要命，哪怕被铲得流血也能爬起来继续冲，他在巴萨当了4年队长，拿过2次西甲冠军、2次国王杯冠军，最著名的名场面是1998年的国家德比，他在伯纳乌球场攻破皇马大门之后，直接对着全场骂了他整场的皇马球迷比出了闭嘴的手势，后来采访被问起这件事，他一点都不避讳：“他们骂了我90分钟，我用进球回敬他们，再公平不过。”
我一直觉得，体育世界里最虚伪的道德绑架，就是要求球员对俱乐部“从一而终”，好像换个队就是十恶不赦的原罪，但Enrique从来不吃这一套，他的忠诚从来不是印在球衣胸口的队徽，是刻在骨头里的“要赢”，是对足球最朴素的热爱，你可以骂他狂，可以骂他不懂人情世故，但你没法否认他的真：他从来不会为了讨好球迷说漂亮话，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忠臣”人设留在看不到希望的队伍里，这种人哪怕站在你对面,你也会忍不住佩服他的底气。
痛失爱女的365天：他把眼泪变成了场边的韧性
如果说球员时代的恩里克是一把锋利的刀，那2019年的那场变故，让这把刀多了一层温度，2018年恩里克刚刚出任西班牙国家队主帅，外界对他寄予厚望，结果刚带队踢了3场比赛，他就突然宣布辞职，当时所有人都猜测他是和西班牙足协闹了矛盾，直到半年后他才发声明：9岁的大女儿夏娜被查出患了骨癌,他要放下所有工作陪女儿治病。
那8个月的时间，恩里克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6点起床陪女儿做化疗，下午给她画她最喜欢的独角兽漫画，晚上陪她看自己以前踢比赛的录像，夏娜总是窝在他怀里说：“爸爸，我还想看你带国家队拿冠军，你要加油。”但最终夏娜还是没能熬过2019年的夏天,走的时候才9岁。
恩里克消失了整整半年，再出现在公众面前时，他的头发白了一半，却眼神坚定地宣布重新接手西班牙国家队，从那之后，他每次带队比赛，口袋里都会装着夏娜生前最喜欢的小恐龙手链，教练席的固定位置永远放着一个印着夏娜名字的毛绒玩偶，2021年欧洲杯公布大名单时被千万人骂“针对皇马”，他在发布会上一点都不退让：“我选的是这赛季状态最好的24个人，不是名气最大的，皇马的球员去年伤病太多，状态达不到比赛要求，谁有意见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不怕骂。”
后来我在酒馆碰到佩德罗，他说自己后来看了恩里克女儿的新闻，拿着酒杯沉默了好久：“我以前恨他恨得牙痒，现在我知道，他没私心，他连人生最痛的坎都跨过去了，哪还会在乎我们骂几句？他选的人能赢球，就够了。”我见过太多教练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选一些“安全”的成名球员，出了成绩是自己的，输了锅是球员的，但Enrique不一样，他经历过人生最痛的失去，早就不在乎什么职位什么名声了，他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给天堂的女儿交一份答卷，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对足球的执念，这种人，你骂他不近人情,但是你没法不佩服他的坦荡。
反常识的“疯子教练”：他才是足球世界里的清醒者
恩里克的执教生涯，永远伴随着“反常识”的争议，2014年他刚接手巴萨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来接瓜迪奥拉的“烂摊子”的，当时巴萨已经连续两年没有拿过重量级冠军，更衣室矛盾不断，球迷都觉得恩里克根本镇不住梅西等一众大牌，结果他一上任就直接改了瓜迪奥拉用了多年的传控体系，给了梅西更大的自由活动空间，把MSN组合的攻击力发挥到了极致，2015年直接带领巴萨拿下了西甲、国王杯、欧冠、欧洲超级杯、世俱杯五冠王，打了所有质疑者的脸，有人问他怎么敢改瓜迪奥拉留下的“黄金体系”，他笑着说：“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适合球员的战术才是好战术，我为什么要按别人的路走？”
到了国家队之后，他的“反常识”更是变本加厉，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他直接把17岁的加维塞进了大名单，当时加维刚在巴萨一线队踢了不到10场正式比赛，外界都骂他“疯了，把世界杯当小孩过家家”，结果加维在对阵哥斯达黎加的比赛里进球，成为世界杯历史上第三年轻的进球者，后来还拿到了世界杯最佳年轻球员的奖项，恩里克带的西班牙队，场均跑动距离是所有参赛队里最高的，比第二名整整多了3公里，他说：“只要你在场上，不管你多大牌，都得给我跑，跑不动就下来，有的是年轻人想上。”
后来西班牙点球大战输给摩洛哥止步十六强，恩里克第一时间主动辞职，没有找任何借口，甚至没有提球队三个点球全部罚丢的事：“责任全在我，是我的战术安排有问题，球员们已经拼尽了全力。”我当时看他的新闻发布会，突然觉得特别感慨：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像个生意，大家都在算投入产出比，都在求稳，不敢用年轻人，不敢改战术，生怕出错丢了饭碗，但是Enrique偏不，他敢把17岁的小孩扔到世界杯的赛场上，敢推翻所有人都认可的战术体系，他不是赌，他是知道足球本来就该是年轻人的运动，本来就该有冲劲有变数，要是所有比赛都按名气排阵容，按既定战术踢，那足球还有什么意思？他的“反常识”,其实是对足球本质的尊重。
脱下教练服的Enrique：热爱才是人生的终极答案
卸任西班牙主帅之后，恩里克彻底放飞了自我，他本来就是个资深的马拉松爱好者，最好成绩是2小时58分，比绝大多数业余跑者的成绩都要好，他说“跑马拉松的时候我不用想战术不用想大名单，我只需要想着往前跑就行，这种感觉太爽了”，他还喜欢冲浪，去年我一个在巴塞罗那做体育记者的朋友，在附近的海边冲浪的时候碰到了他，他留着标志性的小辫子，穿个花短裤，脚边放着冲浪板,正坐在沙滩上吃三明治。
我朋友上去跟他打招呼，两个人坐在沙滩上聊了半个多小时，恩里克说现在的日子特别舒服：每天早上起来先跑5公里，然后去海边冲两个小时浪，下午去学校接小儿子放学，周末带家人去郊区露营，再也不用每天看10个小时的比赛录像，再也不用被记者追着问大名单的问题，我朋友问他还会不会回来当教练，他咬了一口三明治笑着说：“说不定啊，等我玩够了，要是有球队要我，我就回来，但是现在，我得先把我欠家人的时间补回来。”
他之前在采访里说过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足球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是不是全部，我女儿走了之后我才明白，你赢再多冠军，都不如陪家人吃一顿晚饭，不如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来得重要，以前我总想着要赢，要拿更多的冠军，现在我知道，能健健康康地活着，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已经很好了。”
我们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全部的人，赢了就被捧上神坛，输了就一蹶不振，但是Enrique活明白了，他拿过五冠王，经历过丧女之痛，被千万人骂过，也被千万人捧过，到最后他知道，所有的荣誉和谩骂都是虚的，只有自己的感受，只有身边的家人，只有心里的热爱才是真的，这种通透,是很多活在聚光灯下的体育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前几天我刷到恩里克的社交动态，他在巴厘岛冲浪，晒得黝黑，标志性的小辫还留着，配文是“今天浪很好，比赢了国家德比还开心”，我突然就想起2021年那个在马德里小酒馆哭的老球迷佩德罗，他后来跟我说，他现在最喜欢的教练就是恩里克：“因为他不像那些装模作样的教练，他是个活人，有脾气，有痛处，也有开心的时候。”
是啊，我们为什么喜欢Enrique？不是因为他是冠军教练，也不是因为他是传奇球员，是因为他活成了我们大多数人想活却不敢活的样子：敢爱敢恨，不怕被骂，经历过最深的黑暗，还是能笑着站在阳光里，热爱足球，也热爱生活，这个世界上完美的偶像太多了，但是像Enrique这样有棱角有温度的“疯子”，才是最值得我们喜欢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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