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快10年,被问过最多的问题之一就是：“你说中超到底算不算个好联赛？” 每次我都不会直接回答，而是先给对方讲我家楼下烧烤店张叔的故事，这个开了28年烧烤摊的东北老头，几乎就是中超从诞生到沉浮再到重启的活化石，他摊子里飘着的孜然香、冰啤酒沫，还有时而欢呼时而骂街的喧闹，就是我眼里最真实的中超模样。
那些年，中超是串摊冰啤酒上飘着的欢呼声
2004年中超正式成立的时候,我刚上初二，老家在青岛，张叔的烧烤摊就在老颐中体育场正对面的巷口，那时候甲A改头换面成中超，全城的球迷都新鲜，张叔特意花了200块钱做了个红底黄字的灯箱，上面写着“球迷专属撸串点，看球送花生”，还把自己攒了10年的青岛海牛队旗挂在摊口最显眼的地方。 我至今还记得2005年青岛中能的保级战，对手是当时势头正猛的大连实德，赛前所有人都觉得青岛要降级，我攒了三个礼拜的早点钱，花30块买了两张最便宜的看台票，拉着我爸去看，张叔那天提前收了一半的摊子，揣着个半导体就跟我们一起进了场，全场3万多人，喊得我耳朵嗡嗡响，最后补时第3分钟，曲波禁区里捅射破门，1:0赢下比赛保级成功的瞬间，整个看台都在跳，我手里攥的热红薯都被挤掉在地上，踩了前面大叔的脚，人家回头不仅没生气，还抱着我一起喊。 散场之后回到张叔的摊子，整个巷口坐得满满当当，张叔站在烤炉边挥着铲子喊：“今天所有烤腰子半价，第一串我请！”那天我们喝到凌晨1点多，我爸喝醉了拉着张叔说：“等我儿子上大学了，我还带他来看球，以后我孙子也来，咱们祖祖辈辈都支持咱自己的队。” 那时候的中超多接地气啊：学生党攒一周零花钱就能买张票，下班的工人揣着俩包子就能进场，老头带着小板凳坐在看台最上面，边听收音机边看球，散场了路边的小吃摊10块钱就能吃饱，大家凑在一起骂裁判骂球员，转头下一场还是准时来报到，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奢侈品，就是普通人周末的乐子，是柴米油盐之外的一点小期盼。
当欢呼声变成骂声，我们和中超一起走了太久的弯路
大概从2009年开始,我慢慢发现张叔的摊子上聊球的人少了，先是假赌黑的新闻爆出来，今天某个俱乐部老总被抓，明天某个裁判被查，看台上经常全场一起喊“假球”，我有次去看球，散场的时候看见个穿了10年队服的老球迷，把球衣脱下来扔在垃圾桶里，边骂边哭：“我看了20年球，你就给我看这个？” 后来金元足球来了，大牌外援一个接一个地来，转会费动不动就上亿，球票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以前几十块钱的票，遇到强队对决能炒到上千块，我有个读大学的学弟，爸爸是老球迷，快60岁生日的时候想送张球票当礼物，当时广州恒大来青岛打客场，最便宜的看台票卖到380块，他一个月生活费才1500，咬咬牙买了两张，结果那场青岛0:5输得毫无还手之力，全场基本就是几个外援在玩，国内球员连球都碰不到几次，看完球他爸跟他说：“以后别花这冤枉钱了，这球踢得跟我没关系，我也看不懂。” 那几年张叔把挂了快10年的队旗摘了下来，灯箱上的“球迷专属”四个字也用喷漆盖掉了，有次我去他那撸串，他跟我说：“以前来的都是街坊邻居，大家聊的都是哪个球员是咱本地的，小时候还在咱这巷口踢过球，现在来的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一张嘴就是几个亿的转会费，我一个烤串的，凑不起这个热闹。” 那时候我作为体育从业者，其实也很迷茫：我们总说要把中超做成世界第六大联赛，要拿亚冠冠军，要吸引全世界的目光，可是怎么走着走着，那些陪了中超几十年的普通球迷，反而先被挤走了？大牌外援来了又走，冠军拿了一个又一个，可是我们自己的年轻球员踢不上球，普通人连看场球都要花掉半个礼拜的生活费，这样的中超，就算再光鲜，又有什么意义？ 我始终觉得，足球的根永远是普通人，要是一个联赛的存在，不能给每天上班上学、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带来快乐，反而成了资本炫富、赚快钱的工具，那它从根子上就是歪的，走不远。
走下神坛的中超，终于找回了“接地气”的老味道
最近两年金元泡沫退去,很多人唱衰中超，说没有大牌了，关注度低了，中超不行了，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中超最好的样子。 去年我回青岛，刚下火车就看到街上挂着青岛海牛冲超的横幅，走到张叔的烧烤摊，发现他又把当年的老队旗挂出来了，灯箱上的“球迷专属”四个字也擦得亮堂堂的，摊口还贴了个海报：“海牛主场观赛套餐，39元一位，啤酒免费喝。”张叔看见我就乐：“今年的年票才600块钱，我和你叔都办了，每场都去，比以前单买一张票还便宜。” 我那个当年给爸买高价票的学弟，现在在青岛做程序员，今年也办了年卡，几乎每场都带他爸去看，上个月海牛主场赢了武汉三镇，父子俩在张叔的摊子喝到半夜，他爸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你看现在场上踢球的，有好几个都是咱青岛本地的小孩，上次我去社区公园散步，还看见他们在那教小朋友踢球呢，这才是咱自己的队啊。” 上周我去北京工体看国安的球，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大爷，带着刚上小学的孙子，爷孙俩都穿着国安的绿色球衣，大爷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孙子手里举着10块钱买的加油棒，大爷跟我说：“我90年代就带我儿子来看球，那时候票才5块钱，现在带孙子来，最便宜的票也才50，比看个动画片电影还便宜，以前金元足球那会我好久没来，票贵得离谱，场上都是外国人，踢得再好我也没感觉，现在你看这些小孩，都是咱北京本地培养的，看着就亲。”散场的时候我看见爷孙俩手牵着手，边走边讨论刚才的进球，孙子说以后也要当球员给国安进球，大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还有今年我去梅州采访，梅州客家的主场门票最便宜的才20块钱，很多周边的农民兄弟，干完农活骑着摩托车就来看球，球衣上还沾着泥点，散场了就在路边吃个5块钱的腌面，边吃边跟身边的人聊刚才的球怎么踢的，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跟我说，他们每周都组织球员去周边的学校教小朋友踢球，还给贫困户送免费的球票，“我们这小地方，球队就是所有人的念想，要是老百姓都看不起球，我们踢着也没意思。” 你看，走下神坛的中超，反而活过来了，没有了身价上亿的大牌外援，没有了动辄上亿的转会费，但是票价下来了，年轻球员有机会上场了，俱乐部开始愿意扎根社区了，那些消失了很多年的普通球迷，又慢慢回到了看台上。 我一直不认同“中超没落了”的说法，恰恰相反，以前那种靠资本堆出来的虚假繁荣，本来就不该是中超该有的样子，现在的中超，才是终于落地了，终于回到了它本来该在的位置：就是给普通人提供快乐的业余活动，就是每个城市的老百姓生活的一部分。
未来的中超，要做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小确幸”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给中超提建议：要学英超搞商业开发，要学西甲搞青训，要学德甲搞50+1政策，这些都没错，但我觉得最根本的一点，永远不要忘：中超是属于中国普通球迷的联赛，它的根永远扎在市井烟火里，扎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对未来的中超没有那么大的期待,不需要它成为世界顶级联赛，也不需要它年年拿亚冠冠军，我只希望以后每个周末： 学生党攒个三五十块钱，就能约上同学去看场球，看完了去路边吃个麻辣烫，边吃边吐槽刚才的球员踢得臭； 上班上了一周的年轻人，买张票去球场喊90分钟，把工作的压力都发泄出来，散场了喝杯冰啤酒，第二天又是满血复活； 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带着孙子去看球，跟小孩讲自己年轻时候看球的故事，把对球队的热爱一代代传下去； 每个中超俱乐部，都能跟自己所在的城市绑定在一起，球员就像大家的邻居朋友，闲了就去社区教小朋友踢球，去给环卫工人送点福利，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队是我们自己的”。 上周我回青岛，张叔跟我说，他准备以后烧烤摊每年都拿出一部分利润，捐给青岛海牛的青训营，“以后要是我孙子长大了，能踢上中超，为咱青岛队进球，那我这烧烤摊就算没白开。” 你看，这就是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这才是中超最珍贵的财富，中国足球的梦从来不是靠几个大牌外援、几个冠军奖杯堆出来的，是靠张叔这样的普通球迷，靠一个个愿意带孩子去看球的父亲，靠每个周末愿意花几十块钱去球场呐喊的普通人撑起来的。 从市井烟火里走出来的中超，终于要回到普通人的热爱里了，这比任何冠军奖杯都重要，也比任何光鲜的数据都更有意义，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20年，我相信未来的中超，一定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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