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老城区做群众体育调研的时候,我在巷口的露天篮球场第一次见到夏小平,62岁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运动服,膝盖上贴着厚厚的暖贴,手里攥着个胶木哨子,正扯着嗓子喊场上乱跑的半大孩子:“传球啊!盯着队友别盯着球!”场边的石阶上摆着不锈钢保温桶,几个刚下场的小孩捧着塑料杯咕咚咕咚灌凉白开,看见他吹哨就嬉皮笑脸地喊“夏叔又偏心”,他假装瞪眼睛,转头就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橘子糖塞给刚才摔了一跤的小队员。
那天我在球场待了三个多小时,听夏小平讲了他和这个老球场23年的故事,没有奥运冠军的高光,也没有商业赛事的热闹,却比我之前看过的任何一场职业联赛都更让我触动:原来我们总挂在嘴边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升国旗奏国歌,它藏在老巷的风里,藏在磨破了皮的篮球上,藏在一个普通老人23年不曾间断的哨声里。
1999年,我把自家储物间改成了篮球器材室
夏小平年轻的时候是国营机械厂的后卫,1米78的个子,速度快投篮准,拿过三次市职工联赛的冠军,29岁那年打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才不得已退了队,在厂工会管体育器材,1999年厂子倒闭,夏小平下了岗,那段时间他天天蹲在巷口发呆,看着街上半大的孩子放学就往网吧钻,有的孩子家长是外来务工的,整天忙着跑外卖、摆地摊,根本顾不上管,有次他撞见12岁的小宇因为偷钱上网被爸爸按着打,忽然就动了带孩子们打球的念头。
“那时候这个球场哪叫球场啊,就是一块空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篮筐还是歪的,连个网都没有。”夏小平说,他当时刚拿到下岗安置费,第一件事就是掏了800块钱买水泥,喊了以前厂队的两个队友,花了三天时间把地面补平,又换了新的篮筐,拉了铁丝当围网,为了放篮球、护具还有给孩子准备的创可贴、藿香正气水,他跟老婆吵了整整一个星期,硬是把家里放缝纫机的储物间腾了出来改成器材室,“我老婆当时说我疯了,下岗了不想着赚钱,天天跟一群小屁孩瞎折腾,冷战了我大半个月,后来看见孩子们天天围着她喊阿姨,还有家长给她送自家种的青菜,她才松了口,现在每天还主动来给孩子们烧凉白开。”
我问夏小平这么多年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孩子,他立刻就提到了当年被爸爸按着打的小宇。“那孩子爸妈都是送外卖的,一天到晚不着家,以前天天逃学去网吧,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头发染得黄灿灿的,跟个小混混似的,我给他扔了个破篮球,说‘你要是能连续投进10个三分,我就给你买个全新的斯伯丁’。”夏小平说,那之后小宇天天泡在球场上,练得手指头上全是茧,整整练了三个月,终于连着投进了12个三分,“他当时手都磨破了,举着球跑过来找我,哭得满脸是汗,我当天就给他买了个260块的篮球,那是我当时半个月的生活费。”现在的小宇已经是市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也是这个球场的兼职教练,去年还带着自己的学生拿了省中学生联赛的亚军,每次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球场给夏小平带两瓶酒。
这样的故事夏小平能说上一整晚:有当年跟着他打球的孩子现在当了警察,说当年夏叔教他“输了不许耍赖,赢了不许嚣张”,现在办案子都记得这句话;有外来务工的孩子考上了体育大学,学费都是当年球场的家长们凑的,现在每年寒暑假都回来免费给小队员上课,我翻他的手机相册,几千张照片全是孩子们打球的样子,有刚上小学的小胖子跑起来肚子一颠一颠的,有已经当爸爸的老队员带着自己的儿子来投篮,照片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夏小平的蓝色运动服,永远站在场边。
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打职业,但篮球能教他们怎么做人
我采访夏小平的时候,刚好碰到几个家长来咨询“篮球培训班”的收费,一听说夏小平这里全免费,还以为我听错了,反复问“真的不用交学费?不用买你们的装备?”夏小平笑着摆手,说只要孩子喜欢来,什么都不用带,他这里有球有护具,渴了有凉白开,摔了有创可贴,一分钱都不收。
“之前有好几个人找我合作开收费训练营,说一节课收200,给我三成的分红,我都拒绝了。”夏小平说,他太了解老巷里这些家庭的情况了,很多家长一个月赚五六千块,要供孩子读书要交房租,根本拿不出钱给孩子报兴趣班,“我要是收了费,好多孩子就打不起球了,那我当年弄这个球场还有什么意义?”
在夏小平这里打球,从来没有“必须拿名次”的要求,他也从来不逼孩子往职业方向走,去年社区组织青少年联赛,他带的队打决赛最后差1分输了,队里的中锋阿凯急了,推了对方的后卫一把,夏小平当场就吹哨罚阿凯坐冷板凳,赛后逼着阿凯给对方道歉,还罚他连续半个月来球场打扫卫生、给小队员捡球,有人说他太较真,不就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吗,夏小平却特别严肃:“打球首先要学做人,你连尊重对手都做不到,球打得再好有什么用?后来阿凯给我说,他以前跟同学吵架动不动就动手,那次之后才知道,输了要认,不能耍无赖,现在是他们班里的纪律委员。”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商业篮球训练营的老板,也见过不少家长给孩子报篮球班第一句话就问“能不能考二级运动员?能不能加分?”好像体育生来就是敲门砖,要是不能升学不能赚钱,就没有学的必要,但在夏小平的球场里,我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逻辑:有内向的孩子打了半年球,敢主动跟队友喊传球了;有坐不住的小胖子,练了三个月能安安静静听教练讲20分钟战术了;有以前考50分的孩子,知道要把作业写完才能来打球,成绩慢慢升到了80多分。
我问夏小平觉得教孩子打球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的回答特别朴素:“我当然也希望有孩子能打职业,能进国家队,但我知道一万个孩子里也出不了一个易建联,我教他们打球,不是要他们都当运动员,是要他们知道累了不能随便放弃,要知道团队比个人重要,要知道赢了要感谢队友,输了也不能哭鼻子耍脾气,这些道理,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我特别认同夏小平的这个观点:现在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建设体育强国,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而是育人,当我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身上,却忘了给普通孩子留一个免费打球的场地,留一个不看天赋、不看成绩,只要热爱就能参与的机会,所谓的“体育强国”就只是空中楼阁,夏小平的球场可能出不了奥运冠军,但这里走出去的每个孩子,都有健康的身体,有健全的人格,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价值。
有人说我傻,可我看着孩子们跑就觉得值
这23年,夏小平不是没遇到过困难,前几年他膝盖的旧伤发作,要做手术,家里攒的钱不够,还是当年跟着他打球的孩子们凑了手术费,有人在外地工作,专门打了几万块钱回来,说“夏叔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去年老城区改造,有开发商说要把这个篮球场改成停车场,夏小平带着几十个家长和孩子联名上书,跑了整整一个月的街道办,还有个在深圳做工程的老队员专门坐飞机回来,帮着整理材料、跟开发商谈判,最后不仅保住了球场,还申请到了政府的改造资金,装了新的塑胶地面、灯光,还有休息的长椅。
“有人说我傻,一把年纪了不享福,天天在太阳底下晒,自己倒贴钱给别人带孩子,图什么?”夏小平坐在石阶上,看着场上的孩子跑来跑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图什么啊?我就图看着这些孩子跑,我就高兴,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小胖子,以前走两步就喘,现在能打满整场比赛了;你看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以前胆子特别小,现在敢跟男孩子抢球了,我62了,退休金够花,儿女也不用我操心,我能守着这个球场,看着一代一代的孩子在这里长大,我就觉得特别值。”
那天我走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球场上,夏小平的哨声又响了,孩子们的笑声顺着老巷飘出去很远,我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个数据:我国现在经常参与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了4亿,而支撑这个数字的,从来不是什么高端的商业赛事,也不是身价千万的职业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夏小平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要自己倒贴钱,却像毛细血管一样,把体育的快乐送到了每个普通人的身边。
我临走的时候夏小平给我塞了一把橘子糖,说他跟孩子们约好了,等他70岁的时候,要办一个“老巷篮球历史赛”,把这么多年在这个球场打过球的人都喊回来,不管是当老板的还是当工人的,不管是20岁还是60岁,都来打一场球。“我还能再守10年,等我守不动了,就让小宇接我的班,这个球场,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免费给孩子们开着。” 风刮过球场的围网,带着秋天的桂花香,我看着夏小平站在夕阳里的身影,忽然明白:所谓的热爱,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口号,而是23年如一日的坚持,是明知没有回报却依然愿意付出的真心,夏小平守的从来不是一个篮球场,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体育梦,是我们这个社会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烟火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