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一条短视频,14岁的佤族少年王发背着竹制背篓站在全国青少年网球公开赛的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冠军奖杯,皮肤黝黑,笑容腼腆,评论区里全是夸赞少年天赋异禀、未来可期的留言,可很少有人知道,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在大山里守了14年的基层教练张晓洪,要是没有他,王发可能至今还在山上割橡胶,连网球拍都摸不到。
我们总习惯把掌声送给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知名运动员,却常常忽略了那群藏在光环背后、扎根在泥土里的基层体育人,今天我想说说这群人,因为“厥功至伟”这四个字,他们完全担得起。
从佤族山寨到全国领奖台:一个教练的14年野球场坚守
张晓洪的故事,我是去年在一次体育公益活动上听当事人亲口讲的,他年轻时是云南省网球队的专业运动员,退役后本来在昆明的网球俱乐部当教练,一节课收入大几百,日子过得安稳舒服,2008年他去临沧沧源佤族自治县支教,站在山寨的土路上看着一群光着脚在泥地里追着塑料瓶跑的孩子,突然就动了留下来的念头。 “我小时候也是农村出来的,要是当年没有我的教练把我从田埂上挑去练球,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张晓洪说这话的时候,指尖还留着常年握拍磨出来的厚茧。 他刚留在沧源的时候,整个县城连一块正规的网球场都没有,他找当地教育局协调了一块废弃的晒谷场,自己拉着学生家长平了半个月的地,用竹竿拉起了球网,又自掏腰包买了20把二手球拍,就算是把网球场建起来了,刚开始招队员的时候,家长都不理解:“打球能当饭吃?还不如让孩子在家帮着割橡胶。”张晓洪就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承诺管孩子的吃穿住,不用家里掏一分钱,才好不容易招到了8个8岁左右的孩子,王发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的训练条件苦到难以想象:早上6点天不亮就要起来跑10公里山路练耐力,没有发球机就挨个给孩子喂球,一天挥拍几千次,孩子们手上的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球拍打断了就用胶带缠起来接着用,有的孩子连运动鞋都穿不起,就穿着拖鞋在晒谷场的泥地上跑,张晓洪自己的工资几乎全贴在了孩子身上,有时候连给家里寄钱都要靠朋友接济,老婆和他闹过好几次离婚,说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大山里当“慈善家”。 这样的日子他一守就是14年,14年里,他送出去了7个孩子进省队,20多个孩子靠网球特长考上了大学,王发拿到全国冠军那天,第一个给张晓洪打电话,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哭了,张晓洪对着电话说:“哭啥,你可是咱佤族第一个全国网球冠军,以后要拿更大的奖。” 我当时听完这个故事坐在台下红了眼睛,我们总说天才难得,可要是没有张晓洪这样的基层教练当“伯乐”,再多的天才也会被埋没在大山里,中国体育的金字塔塔尖站着几十上百个奥运冠军,可塔基是千千万万个张晓洪这样的人,用自己的青春和钱,把一个又一个有天赋的孩子从泥地里托起来,送到更大的舞台上。
坝坝球场上的“孩子王”:把篮球变成留守儿童的光
我和基层体育人离得最近的一次,是去年7月去贵州黔东南台江县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六月六”吃新节,村BA的赛场边围了好几万人,我挤到前排的时候,刚好看到中场休息,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的小孩,在场上练运球,旁边站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晒得脸通红,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喊着“抬头!抬头看前面!” 休息的时候我买了两瓶冰矿泉水递给他,和他聊了几句才知道,他就是徐召伟,当地有名的乡村篮球教练,徐召伟本来是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2017年的时候,他发现学校里的留守儿童放学了要么满山乱跑,要么偷偷跑去镇上的网吧玩游戏,有的孩子才小学四年级就学会了抽烟打架,他想总得给孩子找点正经事做,就自己掏了800块钱,买了5个橡胶篮球,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用白灰画了个简易篮球场,刚开始只有三四个孩子愿意来玩,后来越来越多,慢慢就凑成了一支篮球队。 “那时候场地差啊,一下雨就全是泥坑,孩子们摔一跤浑身是泥,我就带着他们一起平场地,用石头把坑填上,再压上碎煤渣,好歹能跑了。”徐召伟说,队里的孩子最大的13岁,最小的才7岁,大多是留守儿童,有的孩子爸妈一年才回来一次,平时跟着爷爷奶奶过,性格都特别内向,刚进队的时候说话都不敢大声,打了半年篮球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去年他带队去参加省里的青少年篮球邀请赛,一群从大山里出来的孩子,穿的球衣都是好心人士捐的,球鞋的鞋头都磨破了,愣是打赢了好几支城里的专业少年队,拿了亚军,赛后有两个孩子被县里的重点中学看中,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招了进去,“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两个孩子抱着我哭,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去县里读书。”徐召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我在场边看了一下午他们训练,孩子们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上的汗甩得老远,笑声比大喇叭的声音还响,我突然明白,对于这些孩子来说,篮球从来不是什么要拿冠军的事业,是照进他们留守生活里的一束光,能让他们感受到快乐、自信,还有被人在意的感觉,而徐召伟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就是那个打光的人,他们不需要拿什么奖牌,改变了几个孩子的人生,就已经足够伟大。
别让“无名英雄”只活在新闻里:基层体育人的困局该破了
可不是每个基层体育人都能像张晓洪和徐召伟一样,守到开花结果的那天,我去年学游泳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李的教练,他以前是我们市体校的游泳教练,带了10年队,培养出了3个省运会冠军,可他一直是劳务派遣的身份,每个月到手工资才2700块钱,去年他母亲查出来尿毒症,每个月透析就要好几千,他实在撑不住了,就辞职去开网约车了。 “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带的那几个孩子,本来有两个苗子今年可以冲省运会的,我走了之后就没人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个快40岁的大男人,坐在游泳馆的台阶上红了眼睛。 这其实是很多基层体育人面临的共同困局:根据体育总局去年发布的报告,全国基层体育指导人员的缺口超过200万,接近70%的乡村学校没有专职体育老师,很多基层教练要么没有编制,要么工资极低,连基本的生活都难以保障,更别说掏钱给孩子买装备、修场地了,很多地方的基层教练带队员拿了奖,奖金还没有队员的一半,也没有什么职称晋升的通道,干了二三十年还是个普通教练,看不到未来,自然留不住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陷入了一个误区:总觉得拿了更多的奥运金牌,就是体育强国了,可实际上,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塔尖的那几十块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能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有多少有天赋的孩子能被发现、被培养,要是连基层教练都留不住,连乡村学校都没有像样的运动场,那所谓的“体育强国”就是空中楼阁。 那些在大山里、在县城里、在社区里默默扎根的基层体育人,他们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拿的是最少的回报,可他们却是中国体育最不能缺少的一部分,我们不能每次他们带出了冠军、上了新闻,才夸他们两句“无名英雄”,转头就忘了他们的待遇问题、保障问题,这样的话,再热血的人也会心凉。
厥功至伟的他们,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好在这几年情况已经在慢慢变好:村BA、村超的爆火,让越来越多人把目光投向了基层体育,很多地方都出台了政策,基层教练带队员拿到相应级别的奖项,就可以直接解决编制,提高绩效工资;教育部推出的“乡村体育教师培训计划”,每年免费给上万名基层体育老师做专业培训;还有很多公益组织和企业,给乡村学校捐运动场、捐体育装备,现在全国已经有近万个乡村有了正规的篮球场、足球场,越来越多的孩子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体育训练。 上个月我刷到张晓洪的朋友圈,他的网球俱乐部现在已经有了3块正规的室外网球场,有企业赞助了专业的球拍和球衣,队里现在有30多个孩子,最小的才6岁,每天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像小太阳,徐召伟也在抖音上开了账号,发孩子们训练的日常,有不少专业的篮球教练主动联系他,说要免费去给孩子们做指导,还有运动品牌给他们捐了全新的球衣和球鞋,他们今年还要去参加全国的乡村青少年篮球比赛。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育人:是让肥胖的孩子能在跑步里收获健康,让内向的孩子能在团队运动里找到自信,让大山里的孩子能靠手里的球拍、脚下的篮球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而那些在基层做这件事的人,他们的功劳怎么夸都不为过。 下次我们再看到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别忘了在他们的背后,有无数个我们叫不出名字的基层体育人:他们在凌晨五点的跑道边吹着哨子,在泥地里的球场边递着矿泉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 厥功至伟这四个字,他们当之无愧,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多一点关注,多一点保障,让这些愿意扎根泥土的人,能少一点后顾之忧,能托举起更多孩子的梦想。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