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重庆万州的夏季业余篮球联赛现场,我一眼就认出了周志斌——晒得黢黑的脸上架着个黑框眼镜,腰上别着个磨得掉皮的金属哨子,裁判服的领口因为常年洗晒已经有点发白,正蹲在场边给几个刚打完球的半大孩子讲刚才的防守犯规动作,作为跑了5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拿过金牌的奥运冠军、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自带流量的健身博主,但周志斌是我心里最配得上“纯粹体育人”这三个字的人之一:他没有上过任何官方头条,28年裁判生涯里吹的几乎全是没有直播、没有奖金、甚至连正规木地板场馆都没有的基层球赛,但他守着的,是成千上万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热爱。
揣着哨子跑遍200多个乡镇,他的“执法场”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
周志斌今年57岁,年轻时是当地化肥厂的篮球队后卫,1995年厂里组织职工赛缺裁判,他临时顶上去吹了两场,就这么入了行,最开始吹赛全是义务的,有时候村里办赛,管一顿盒饭、报来回2块钱的公交费他就去,后来慢慢成了当地篮协的注册裁判,吹一场赛的酬劳从5块钱涨到了现在的200块,但他跑的最多的还是乡镇村BA、职工赛、少儿赛这类没什么“油水”的比赛。
去年7月我跟着他去忠县拔山镇吹村BA,那天重庆的气温冲到了39度,中午的水泥地踩上去能感觉到橡胶鞋底在发软,他那天穿的是穿了3年的裁判鞋,吹完第一场小组赛,走到场边脱鞋擦汗,才发现右脚的鞋底整个开了胶,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鞋垫,旁边围观的老大爷见了,转身回家拿了自己儿子刚买的新运动鞋塞给他,说“周裁判我认识你,前几年我们镇办赛也是你来吹的,你吹得公公正正的,我们都服,这鞋你先穿,别硌着脚”,周志斌推辞了半天,最后老大爷急了,说“你要是不穿,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他才收下,后来回去之后特意给老大爷寄了两盒上好的茶叶,还有一双新的运动鞋,说“我拿你的鞋已经是占了便宜,怎么能再要你的东西”。
到现在他已经跑遍了重庆渝东北片区200多个乡镇,吹过的比赛快4000场,包里常年装着三样东西:哨子、润喉糖、速效救心丸。“以前年轻,吹一天赛都不累,现在不行了,有时候一天吹四五场,跑下来心脏突突跳,备着药以防万一。”他笑着跟我说,这些年他踩过满是泥的土场地,吹过雨里飘着水的露天场,还有过年的时候在农村晒谷坪搭的临时场地,“什么条件我都能吹,只要有人想打球,我就去。”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在奥运赛场的升国旗奏国歌,在职业联赛的压哨绝杀时刻,但是跟着周志斌跑了几次基层赛我才明白,那些离普通人最近的球赛,才是体育真正的土壤,而周志斌这样的基层裁判,就是这片土壤里的守护者,没有他们守着公平的底线,再热闹的球赛也只会变成一地鸡毛,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能让普通人下班后、农闲时有个地方痛痛快快打一场公平的球,就已经是最好的推广。
被球员追着骂过也收过土特产,他说“吹好每一声哨就是给老百姓的热爱兜底”
基层裁判不好当,这是周志斌常挂在嘴边的话,职业赛场有回放、有技术台、有安保,但是基层赛场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吹罚有争议,球员和观众情绪上来了,直接就往你身上撒气。
2021年县里的职工篮球赛决赛,最后3秒钟,供电队的后卫突破到篮下,被文旅队的中锋拉了一下胳膊,球没上进,周志斌当场吹了犯规,罚球两次,当时文旅队领先1分,只要供电队罚进一个就能打平,罚进两个就赢,文旅队的球员当场就炸了,五六个人围上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黑哨,还有观众往场上扔矿泉水瓶,说他收了供电队的好处,周志斌当时站在那,哨子攥在手里指节都捏白了,但是没退一步,就说“我干了20多年裁判,从来没收过任何人一根烟,这个球你们要是不服,我们调监控,要是我吹错了,我给你们所有人道歉,以后再也不吹你们的比赛”,后来调了场边三个观众拍的视频,清清楚楚能看到防守球员的手拽在了进攻球员的球衣上,文旅队的队长当时就给他道歉,赛后还拎着自己家腊的香肠和腊肉上门,说“周哥对不起,当时太急了,你别往心里去”,周志斌把东西塞回他手里,说“你们为了这个赛练了3个月,每天下班都练到八九点钟,我都看在眼里,我要是吹错了,对不起你们流的那些汗,东西你拿回去,下次打球还找我吹”。
当然更多时候他收获的是暖意,有次吹完村赛,夺冠的村队把他拉到C位合影,全村人凑钱给他买了一筐土鸡蛋,说“周裁判你要是不来,我们这球打不了这么痛快”;还有一次少儿赛,有个小孩家里穷,穿拖鞋打球,周志斌中场休息把自己儿子初中时的篮球鞋送给了他,去年那个小孩已经成了当地中学的体育老师,特意找上门请他去吹自己学校球队的比赛,说“周叔,要不是你当年给我那双鞋,我可能早就不打球了”。
我问他这么多年坚持下来的动力是什么,他说“你没见过那种场面,村里办赛,全村的人都搬着小板凳来场边看,球员都是平时扛锄头、开货车的普通人,但是一上场眼睛都发光,他们打一场球可能要准备几个月,我要是吹偏了,对不起他们这份心思,我这声哨,就是给他们的热爱兜底的。”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很多人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是需要投入大量金钱和资源的“高端爱好”,但其实不是的,体育最本质的内核就是快乐,是普通人在平庸生活里的英雄梦想,而周志斌这样的人,就是在帮这些普通人守住这份梦想。
年近60还在学新规则,他说“不想被打球的年轻人嫌我老古董”
很多人觉得基层裁判不需要什么专业度,能分清走步犯规就行,但周志斌不这么想,最近几年FIBA规则年年更新,什么走步判定的新规、技术犯规的新界定、还有现在基层赛也开始普及的挑战回看制度,他都跟着学,去年他特意报了省篮协的裁判培训班,和一群20出头的体育专业学生一起上课,坐第一排记笔记,老师说的每一条新规他都写在小本子上,揣在兜里没事就掏出来看。
他手机里存了几百个CBA的比赛片段,都是自己剪的有争议的判罚,吃饭的时候、睡觉前都拿出来看,有时候还拉着老伴一起讨论,“你看这个球,要是我吹的话判罚对不对?”今年他吹赛还特意配了个小蜜蜂扩音器,每次吹罚之后都会把原因说清楚:“蓝队3号拉人犯规,累计个人第4次,全队第5次”,就怕场边的观众和球员看不懂,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这个小蜜蜂是他让孙子教了半个月才学会用的,一开始经常按错键,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练了快一个月才熟练。
今年村BA西南赛区的选拔赛请他去当技术代表,他提前半个月就把最新的规则手册背得滚瓜烂熟,每天都和年轻裁判一起开会讨论判罚尺度,有不懂的就主动问,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他说“现在打球的年轻人都懂规则,我要是还拿着20年前的老标准吹,人家肯定不服,说我是老古董,那怎么行?我得跟上趟,不能误了人家的球。”
我见过太多年纪大的体育从业者,总觉得自己经验足,不愿意接受新东西,但周志斌不一样,他的“老资格”从来不是用来摆架子的,反而是他不断学习的动力,在我看来,体育的传承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不是靠几个冠军、几个政策就能完成的,是靠周志斌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把最新的规则、最正的风气、最纯粹的热爱,一点点传到年轻人手里,这份传承,比任何金牌都有价值。
我见过最好的体育故事,都藏在这些“没名气”的人身上
上周的万州夏季联赛决赛,最后1.2秒,快递队的外线球员投了压哨三分,球刷网而入,全场几千个观众瞬间就炸了,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周志斌盯着技术台的回放看了三遍,确认球出手的时候计时器还剩0.3秒,果断举了三分有效的手势,那个投进绝杀的球员当场冲过来抱着他跳,球衣上的汗蹭了他一脸,后来颁奖的时候,冠军队特意把他拉到C位,把奖杯举到他旁边,说“周叔,这个奖杯有你的一半”。
那天散场之后我和周志斌坐在场边吃冰粉,他跟我说自己明年就退休了,退休之后打算组织一个“老年裁判队”,专门去各个村里吹村BA,“我这哨子揣了一辈子,只要还能跑,就不能让老百姓的球打得不痛快。”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关于体育的宏大叙事,关于金牌、关于商业、关于流量,但是最打动我的永远是周志斌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收入,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是他们扎根在最基层的地方,守着最朴素的规则,给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提供了享受体育快乐的机会,周志斌去年算过一笔账,他所在的渝东北片区,光是乡镇级的篮球赛一年就有300多场,参与的球员有两万多人,这里面有下班后穿着工装就来打球的快递员,有放了暑假背着书包来凑数的中学生,有60多岁还在场上跑的退休教师,他们没有年薪千万的合同,没有聚光灯的追逐,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地方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有多少个职业球星,而是看普通人有没有地方打球,有没有公平的球赛可以打,有没有周志斌这样的人愿意给他们的热爱兜底,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最该被看见、被扶持的,就是这些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他们不是行业的顶端,但他们是体育最扎实的根基,是所有热爱的起点。
走的时候周志斌跟我说,下个月有个山区的小学要办少儿篮球赛,他已经答应要去吹了,到时候还要给孩子们带几十套新球衣,是他自己凑钱买的,我看着他背着包走远的背影,腰杆挺得笔直,像个守护着什么宝贝的战士,而他守护的,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无关输赢,无关名利,只为了那份最纯粹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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