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去诸暨CBA赛区探班,在球员通道拐角差点跟一个2米多的大个子撞个满怀,我抬头刚要道歉,就看见对方手里攥着半盒咬了一口的灌汤包,腮帮子还鼓鼓的,操着口音怪异的中文跟我说“没关系,你小心”——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索恩·梅克,和我印象里那个当年在NBA选秀大会上穿着西装一脸青涩的天才少年完全不一样,他的辫子扎得有点歪,运动裤膝盖上还沾了点灰尘,看见工作人员手里的醋瓶,还赶紧递过手里的灌汤包比划:“给我来一点,谢谢”。 那天福建队打浙江广厦,梅克全场拿了27分12个篮板,最后时刻投进了准绝杀的三分,全场观众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站在场边挥着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突然想起2016年选秀的时候,所有媒体都在说这个少年会成为下一个统治联盟的超级内线,六年过去,他没有成为加内特也没有成为杜兰特,但是站在CBA球场上的他,看起来比当年选秀夜的时候快乐多了。
17岁红遍全美:他曾经是比恩比德还被看好的未来巨兽
梅克的人生开头,比绝大多数篮球运动员都要苦,他出生在苏丹的一个难民营,小时候跟着家人颠沛流离逃到澳大利亚,14岁的时候才第一次正式接触篮球,那时候他的身高已经长到了1米98,跑跳能力比同龄的孩子好出一大截,打了半年球就被美国的高中球探挖到了北美。 17岁那年,梅克的身高窜到了2米16,更恐怖的是他不仅能在内线盖帽抢板,还能像后卫一样运球推进,投三分的命中率超过4成,当时ESPN给他的球探报告写得极其夸张:“索恩·梅克是20年一遇的内线天才,他有凯文·加内特的防守面积,有凯文·杜兰特的投射能力,只要给他两年时间打磨,他会成为联盟未来10年的内线统治者”。 那时候的梅克有多火?2015年的全美高中明星赛,他一个人砍了32分15个篮板7个盖帽,把后来的NBA全明星球员杰森·塔图姆防得全场12投只有3中,赛后甚至有媒体把他和同期的恩比德放在一起比较,说“恩比德有的天赋梅克都有,梅克比恩比德小3岁,未来上限高得多”。 2016年选秀前,几乎所有的模拟选秀都把梅克排在了前5顺位,甚至有不少球队管理层私下表示,只要梅克参加试训,他们愿意拿出状元签选他,我那时候还在上大学,和同学泡在虎扑论坛里看他的高中集锦,我们都觉得,这个从难民营走出来的少年,迟早要成为NBA的传奇。 但是意外来得猝不及防,选秀前一周,突然有媒体爆出“梅克年龄造假,实际年龄比上报的19岁大了3岁”,虽然之后梅克拿出了出生证明证实自己的年龄是真实的,但是不少球队还是打了退堂鼓,最后他掉到了第10顺位,被密尔沃基雄鹿队选中。 我至今都觉得,那段年龄造假的谣言,是梅克职业生涯遇到的第一个坎,倒不是说影响了他的选秀顺位,而是从那时候开始,外界对他的评价就走向了两个极端:信他的人觉得他是被冤枉的天才,等着他打出来打脸所有质疑者;不信他的人从一开始就把他当骗子,等着看他的笑话,这种撕裂的期待,其实从一开始就给他的NBA生涯埋下了隐患。
NBA五年浮浮沉沉:他真的是大家嘴里的“水货高个”吗?
刚进雄鹿的梅克,其实是有过高光时刻的,新秀赛季基德特别喜欢他,经常把他放在首发阵容里,2017年季后赛首轮,雄鹿对猛龙,梅克在内线防得瓦兰丘纳斯全场只拿了8分,还投进了3个三分,当时雄鹿的球迷都在喊“我们的未来内线找到了”。 但是问题很快就暴露了:梅克的体重只有100公斤,比很多锋线球员都轻,遇到重型内线根本扛不动,2018年常规赛雄鹿打76人,恩比德背打梅克,连续顶了三下直接把梅克顶飞出了底线,那个球后来成了奥尼尔五大囧的素材,网上铺天盖地都在骂梅克“软蛋”“水货”。 之后的几年,梅克的NBA路走得越来越难,雄鹿放弃了他之后,他辗转去过活塞、骑士,但是都没有获得稳定的出场时间,2021年骑士没有和他续约,28岁的梅克就这样离开了NBA。 当时网上很多人说“梅克就是典型的伤仲永,高中吹得天下无敌,进了NBA啥也不是”,但是我一直觉得,把锅都甩给梅克自己,太不公平了,你回头看他的成长轨迹,高中的时候教练觉得他天赋好,为了出成绩,一直让他飘在外面打锋线,根本没教过他内线的对抗脚步和背身技术,到了NBA,球队一看他2米16的身高,直接就把他往内线塞,让他当肉盾抢篮板,这本身就是方向性的错误。 我之前看过一个梅克的采访,他说在NBA的那几年,他每天都活在焦虑里,教练让他增重,他一顿吃6个汉堡,两个月胖了20斤,但是速度和投射手感都没了,教练又骂他“不会跑不会投”,他减回原来的体重,教练又骂他扛不住内线。“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应该成为什么样的球员?”梅克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的迷茫我现在都记得。 是啊,所有人都让他成为下一个加内特,下一个杜兰特,但是从来没人问过他,他想成为什么样的球员。
来到CBA:他终于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2021年冬天,福建队官宣签下梅克,当时很多CBA球迷还在吐槽“福建队签个NBA水货来干嘛”,但是梅克用表现很快打了所有人的脸。 第一个赛季在福建,他场均能拿21.8分11.3篮板2.3盖帽,三分命中率达到38%,他不用再去内线扛比自己重30斤的大中锋,福建队给了他足够的自由度,能投三分能下快攻,防守端只要做好护框就行,他打得越来越放松,甚至会在扣篮之后对着场边的球迷做鬼脸。 我那次在诸暨碰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CBA打了快两年了,中文能说不少日常用语,还会跟队友开玩笑说“你今天的球鞋太丑了”,他跟我说,他特别喜欢在中国打球的氛围,“在这里没有人逼着我成为谁,我只要做好我自己,能帮球队赢球,大家就会喜欢我,这种感觉太好了”。 他真的把中国当成了第二个家,去西安打客场的时候,他爱上了肉夹馍,一顿能吃三个,还会特意跟老板说“多放辣”;每次去客场打比赛,他都要让翻译帮他点三分糖的珍珠奶茶,说“这个比美国的soda好喝多了”;去年他还去了贵州的一个乡村小学,给孩子们捐了篮球和球衣,教孩子们怎么投篮,孩子们围着他喊“大个子叔叔”的时候,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上个赛季广东宏远内线缺人,临时签了梅克救火,他打了6场球,场均能拿15分8个篮板,赛后他还特意找易建联合影,说“我小时候在澳大利亚就看你打奥运会,你是我的偶像”,很多广东球迷说,梅克是他们见过最敬业的临时外援,“哪怕只打一场球,他都拼尽全力”。 我特别不喜欢有人说梅克来CBA是“捞金”,你去看看他在场上的表现就知道,他比很多拿着更高薪水的大牌外援拼多了,之前打浙江稠州的比赛,他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队医让他下场,他摇着头说“球队现在需要我”,坚持打了两节,最后帮球队赢了球,下场的时候他是被队医扶下去的,还不忘转过头跟球迷鞠躬致意。 在我看来,梅克来CBA不是“退而求其次”,反而是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土壤,他不是那种能统治联盟的超级巨星,但是他是一个很好的团队球员,能投三分能护框,态度敬业性格也好,这样的球员,本来就应该被喜欢。
30岁的“篮球流浪者”: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成为巨星”这一条路
现在的梅克,已经30岁了,他辗转了三个大洲,打过NBA,打过欧洲联赛,现在在CBA打球,很多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篮球流浪者”,但是我反而觉得,他的“流浪”,其实是在找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在场外做了很多公益,经常给澳大利亚的难民营孩子捐篮球装备,还说未来打算留在中国当篮球教练,“我小时候没有机会接受专业的篮球训练,走了很多弯路,我希望能把我的经验教给更多喜欢篮球的孩子,不管他们出身怎么样,都有机会打篮球”。 我们总喜欢用单一的标准去定义运动员的成功:是不是拿了总冠军,是不是拿了MVP,是不是赚了上亿的薪水,如果没有,那就是失败的,就是水货,但是我觉得,这个标准对梅克来说太苛刻了。 你想想看,一个出生在难民营的孩子,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能通过篮球改变自己的命运,站在世界最高的篮球殿堂,已经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奇迹了,现在的他,拿着不错的薪水,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有那么多球迷喜欢他,还能帮助更多的孩子实现篮球梦,这怎么能叫失败呢? 人生从来不是只有“登顶”这一种活法,不是所有人都要成为乔丹、詹姆斯,能把自己的热爱坚持一辈子,能让自己过得开心,还能给身边的人带来温暖,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功了。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在球员通道又碰到了梅克,他的灌汤包已经吃完了,手里拿着一杯珍珠奶茶,正跟队友比划着晚上要去吃火锅,我问他,会不会遗憾当年没有在NBA打出成绩?他笑了笑,摇着头说:“不会啊,我已经很幸运了,我现在的生活,比我小时候想象的好一万倍。” 看着他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我们看篮球的时候,总在追逐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巨星,但是那些走下神坛,活成普通人的运动员,他们的故事其实更动人,梅克没有成为大家期待的超级巨星,但是他活成了自己的传奇,这就足够了。 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会在某个青训营里,看到这个2米16的大个子,扎着歪歪的辫子,手里拿着教案,教孩子们怎么投三分,嘴里还念叨着“投完篮要记得follow through哦”,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半盒没吃完的灌汤包和一杯三分糖的珍珠奶茶,想想就觉得,真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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