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厂队“铁门”到社区看门人,他把足球过成了半辈子的生活
赵和平的足球缘分,要从40多年前说起,上世纪80年代,他是市第二机床厂的钳工,也是厂足球队的主力门将,那时候全市职工足球赛是片区里的头等盛事,每逢比赛,球场边围满了各个厂的工人,喊加油的声音能传出半条街,他那时候人瘦、反应快,曾经连续三场比赛零封对手,拿了当年市职工联赛的“最佳门将”,那张皱巴巴的奖状,现在还贴在他开的五金店收银台后面的墙上。 90年代末厂子倒闭,赵和平下了岗,上有卧病在床的老母亲,下有刚上初中的儿子,日子一下紧了起来,他在小区门口租了个10平米的门面开五金店,白天蹲在店里修锁、卖水龙头,到了晚上,就抱着自己缝了三次的旧足球,找个没人的空地对着墙练扑球,周边的邻居说他不务正业:“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心思玩球?”他也不辩解,拍了拍身上的灰说:“我就这点爱好,不然日子熬不过去。” 2006年,光明社区的露天球场修好,是全市第一个免费对外开放的社区足球场,赵和平第一天就抱着球去了,那天凑了十几个球友踢野球,没人愿意当门将,他主动往门线上一站,一守就是一下午,连扑了好几个必进球,散场的时候大伙都围着他说:“大爷您以后常来啊,我们就缺您这么个好门将。”从那天起,他就成了这个球场的“固定守门员”,一守就是17年。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夏天的一场球,那天刚踢了20分钟,突然下起瓢泼大雨,场地上的泥点子溅得人满脸都是,大伙都收拾东西准备走,赵和平扶着球门柱喊:“跑啥啊!夏天淋点雨还凉快!我给你们守,丢球算我的,今天不踢够三场谁都别走!”那天所有人都淋得像落汤鸡,他扑一个单刀的时候整个人砸在泥水里,后腰蹭破了好大一块皮,爬起来摆了摆手说没事,接着守,踢完之后他掏了200块钱,拉着二十多个人去球场旁边的小卖部,一人一瓶冰汽水一根老冰棍,他自己腰上贴了个创可贴,啃着冰棍笑得比谁都开心。 还有个叫小周的小伙子,2020年刚毕业来这边租房子,谈了5年的女朋友提了分手,工作也刚入职处处碰壁,天天晚上来球场闷头踢,对着球门一脚接一脚地抽,赵和平守门的时候故意往旁边偏,漏了好几个球给他,踢完之后拉着他去旁边的烤串摊,点了二十个肉串两瓶啤酒,听他哭了俩小时,跟他说:“小伙子,你看我年轻的时候下岗,我妈躺医院要交手术费,我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不也熬过来了?踢踢球,出出汗,啥坎都能过去。”后来小周慢慢缓了过来,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去年结婚的时候,专门带着老婆来球场给赵和平送喜糖,逢人就说:“要是没赵大爷,我那时候说不定就熬不下去回了老家,哪有现在的日子。”
挨过骂也受过误解,他说“草根足球哪有那么多规矩,大家开心就好”
17年守球门的日子,也不全是开心的事,赵和平挨过骂,也受过不少误解。 2021年的时候,来了一帮十七八岁的高中生踢接波,看见他站在门线上,翻了个白眼说:“大爷您年纪这么大了,要不边上歇会吧,我们找个年轻的守,别到时候摔着了我们赔不起。”赵和平也没生气,笑呵呵地站到一边,结果换上去的那个高中生守门连丢了四个球,一帮小孩急得跳脚,赵和平又站出来说:“要不我再试试?”结果上去之后连扑了三个单刀,还有一个点球,把那帮小孩看傻了,踢完之后一群人围着他要拜师,现在那帮小孩有的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放假回来第一时间就来球场找赵大爷踢球,去年还有个小孩考进了体育大学的足球专业,专门给他送了个印有校队签名的足球。 这么多年,赵和平自己掏腰包给球场添置的东西数都数不清:前前后后买了快30个足球,都是给忘带球的球友准备的;球场边的铁皮柜子里,永远放着他买的创可贴、云南白药、清凉油,还有十几把小马扎,是给来陪家人踢球的家属准备的,去年球场的人工草皮坏了好几块,社区的维修经费不够,他第一个捐了2000块,还拉着常踢球的球友凑了一万多,把坏了的草皮全换成了新的,有人说他“你一个退休老头,操这个闲心干嘛”,他擦了擦新买的足球说:“这球场就跟我第二个家似的,家里东西坏了,我修一下不是应该的?” 去年春天还有件事,让大伙对他更佩服了,有个7岁的小男孩跟着爸爸来踢球,跑的时候踩在草皮的坑上摔了,胳膊脱臼,小孩妈妈过来闹,堵着球场门要赔钱,说社区没管好场地,赵和平主动上去协调,先是开车陪着一家人去了医院,给人垫了医药费,还自己掏了500块给小孩买营养品,后来小孩好了之后,天天跟着赵和平学守门,现在还进了区里的少年足球梯队,小孩妈妈专门做了个锦旗给他,上面写着“社区门神,暖心大爷”,现在那锦旗也挂在他的五金店里,和当年的最佳门将奖状贴在一起,来买东西的顾客问起来,他总要笑着跟人讲半天球场的故事。
守了近万场野球,他才是中国草根体育最该被看见的人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总有人问我“中国足球为啥不行?”我以前总说青训不行、联赛不行、资本太浮躁,直到认识赵和平之后,我才发现,我们其实忽略了最根本的东西: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职业赛场上的那几百个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赵和平这样,愿意在业余时间为草根体育搭台子的普通人。 赵和平自己算了一笔账:17年里,他每周最少来球场5天,每天最少踢2场球,算下来已经守了快一万场野球,见过的球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有刚上小学的小孩,有七八十岁的退休老头,有月薪几万的互联网白领,有附近工地干活的农民工,到了这个球场上,所有人都没有身份,只有队友和对手,踢累了就坐在场边喝瓶汽水,家长里短地聊几句,刚才在场上拼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人,转头就递烟给对方。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想进省队当专业门将,那时候教练说我个子只有1米78,不够高,没选上,我难过了好多年,以为这辈子和足球的缘分就到那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当个‘社区门神’,这么多人记得我,我值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赵和平查出了高血压,医生特意叮嘱他不能做剧烈运动,家里老伴和儿子都劝他别去守门了,他倒好,偷偷把护膝换成了更厚的,每次去球场之前先吃降压药,兜里揣着救心丸,跟家里说“我就去边上坐着看,不踢”,结果一到球场,看见缺门将,蹭的一下就站到门线上了,上个月他过62岁生日,常来这个球场踢球的一百多号球友,凑钱给他买了个超大的蛋糕,还有一副定制的门将手套,上面绣着“社区门神赵和平”,那天大家在球场边给他唱生日歌,这个守了一辈子门、摔过无数次都没喊过疼的老头,拿着手套哭的像个小孩。 我那天问他,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擦了擦眼泪说:“只要我还能站得起来,就一直守下去,我要是不来,这帮小孩踢球缺门将怎么办?总得有人站在门后面,给他们兜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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