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高二那年四月的下午,风刮过篮球场外围的铁丝网,哗啦哗啦的声响混着教练念大名单的声音,撞得我耳膜发疼,我手心的汗把藏在裤兜里的护腕浸得湿透,心里反复默念着自己的名字,直到教练合上名单本拍了拍手说“就这些人,明天开始加训备战市赛”,我都没等到那句属于我的点名。 我甚至在他念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喊了声“到”,周围几个相熟的队友转头看我,我脸瞬间烧得能煎鸡蛋,低着头抱着篮球绕着操场跑了三圈,跑到肺要炸了才停下来,坐在看台上盯着远处的夕阳掉眼泪,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切地尝到“落选”的滋味,我甚至觉得,我和篮球的缘分,就停在那天的风里了。
那张没念到的名字,是我青春期最响的一记闷棍
为了这次市赛的校队选拔,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那时候我刚满16岁,满脑子都是要穿着印着校徽的11号球衣站在市赛的赛场上,让隔壁班我暗恋的女生能在看台上看到我打球的样子,为了补我防守脚步慢的短板,我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操场,绕着跑道跑3公里练体能,然后对着操场边的路灯杆练横移,校服裤子的膝盖位置磨出了两个洞,我妈要给我补我都不让,觉得这是“荣誉的勋章”。 周末同学约我去看我盼了半年的漫展,我咬咬牙推了,抱着篮球去球馆加练投篮,投到手腕抬不起来才回家,吃饭的时候拿筷子的手都在抖,我甚至跟同桌打了赌,要是我选上了就请他吃一个月的食堂卤蛋,他当时还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肯定稳”。 所以落选的那一刻,我第一个念头不是遗憾,是觉得丢人,是觉得我这三个月的努力全喂了狗,之后的半个月我再也没去过篮球场,把攒了好几年的球星卡全部塞到了抽屉最底层,看到校队的人在操场上训练就绕着走,有人跟我提打球的事我就摆摆手说“早就不玩了”,那时候我固执地认为,落选就等于我没有打球的天赋,等于我根本不配喜欢篮球。 我甚至偷偷去看过一次校队的训练,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之前跟我一起打球的队友穿着统一的队服跑战术,教练喊着我之前听了无数遍的防守要求,我盯着看了十分钟,转头就走了,边走边抹眼泪,觉得自己像个被抛弃的外人。
体育的世界里,从来不是只有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篮球了,直到暑假在野球场碰到了王哥。 王哥那年52岁,是我们区小学的退休体育老师,打球的时候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投篮特别准,那天我坐在场边看别人打球,他扔给我一瓶水说“小伙子,看你眼熟啊,之前是不是跟校队练过?怎么不上来打?”我跟他说了我落选的事,他笑了笑,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他年轻的时候是体校练篮球的,19岁那年选省队,他是全队呼声最高的,结果临选拔前一周训练摔了,脚踝骨折,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队友去了省队,他连选拔的场都没站上,算是另一种意义的落选,那时候他也觉得天塌了,把自己锁在家里一个月没出门,觉得练了这么多年的球全白练了,后来他父母托关系给他找了小学体育老师的工作,他本来想着混日子,结果第一次带小孩上篮球课,看到一群七八岁的小孩抱着篮球眼睛发亮的样子,他突然就释然了。 “我没站上省队的赛场,但是我带的小孩站上了啊。”王哥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骄傲,他教了30年书,带出来的小孩有进省队的,有进大学校队的,还有的跟他一样当了体育老师,去年他带的小学篮球队还拿了全省小学生联赛的季军。“你说我当年落选是坏事吗?要不是落选,我哪能教出这么多小孩?体育哪是只有打职业、进校队一条路啊?” 那天我跟王哥打到天黑,回家就把抽屉里的球星卡翻了出来,贴在了我书桌前面的墙上,后来我还看过一部讲足球青训的纪录片,里面有个11岁的小男孩叫浩浩,练了3年足球,选拔梯队的时候因为爆发力不够被刷下来了,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用了两年的护腿板留给了留队的室友,说“你帮我踢进职业队啊”,后来浩浩回到普通中学上学,周末就去社区的足球场当志愿者,教更小的小孩踢球,记者问他还想踢职业吗,他挠挠头说“想啊,但是要是实在踢不了,能让更多小孩喜欢踢球也挺好”。 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看了太多体育的爽文叙事:天赋异禀的少年一路过关斩将,拿到冠军站上领奖台,聚光灯打在身上,所有人都为他欢呼,可我们总是忽略,每一个站在光里的人背后,都有无数个落选的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站不到领奖台上,可能连正式比赛的大名单都进不去,但他们的热爱从来都不廉价,正是这些没被选上的人,撑住了体育最厚重的底色,要是所有人都只有入选了才敢热爱体育,那体育早就死了。
没拿到入场券的人,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赛场
高三那年九月,距离市赛还有一周的时候,教练突然找到了我。 之前选上的主力后卫打球的时候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至少要养一个月,教练想让我去当陪练,跟首发队员对位练防守,我当时犹豫了两秒就答应了,不是为了能替补上场,就是觉得,我练了那么久的防守,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那一周我每天放学就泡在球馆,跟首发的后卫对位,我知道他的弱点是左手运球,就专门往他左手边逼,每次都把他防得叫苦不迭,后来他们去打市赛,我虽然没进大名单,但是主动申请跟着去当技术统计,给他们递水,记对方的战术跑位,暂停的时候把我观察到的对方后卫的习惯告诉我们队的后卫。 最后我们校队拿了市赛的亚军,领奖的时候队长一把把我拉到了领奖台上,把银牌挂到了我脖子上,跟所有人说“要是没有他这一周陪我们练防守,我们根本拿不到这个奖”,我摸着脖子上凉丝丝的银牌,站在领奖台最边上,看着看台上的观众鼓掌,突然就觉得,哪怕我没入选大名单,哪怕我没上场打一分钟的比赛,我也是这个队伍的一部分,我也为这个奖出了力。 那天我终于懂了,体育的赛场从来都不只有站在场上打球的那几个人,没拿到那张正式的入场券,也不代表你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后来我上了大学,没去竞选校队,反而拉着几个喜欢打球的女生,组建了我们院的第一支女篮队,我当教练,带她们训练,教她们跑战术,去年我们打学校的联赛,一路杀到了决赛,最后拿了季军,小姑娘们抱着奖杯冲过来抱我的时候,我比我自己打球拿奖还要开心。 我之前看苏炳添的采访,他说他刚进省队的时候,好几次落选国家队的集训名单,那时候他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但是他闷头练,改起跑姿势,练爆发力,最后不仅跑进了国家队,还成了第一个跑进10秒大关的黄种人,还有四战冬奥才拿金牌的徐梦桃,她职业生涯里受过无数次伤,也落选过好几次世界杯的参赛名单,要是她第一次落选就放弃了,我们根本看不到她在北京冬奥会上夺冠的画面。 你看,落选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判决书,它只是告诉你,你这次不符合这个选拔的标准而已,不代表你不行,更不代表你不配热爱这件事,老天爷给你关了一扇门,说不定是想给你开一扇更大的窗,你只要别停下脚步,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赛场。
别把“入选”当成热爱的唯一门槛
去年我在家附近的球馆当兼职篮球助教,碰到过一个10岁的小男孩叫乐乐,运球特别灵,变向晃人的时候像个小泥鳅,我特别喜欢他,后来区里选少年队,乐乐因为个子比选拔标准差了2厘米,落选了。 那天他妈妈来接他,他抱着篮球蹲在球馆门口哭,说“我再也不打球了,反正我也选不上”,他妈妈也在旁边跟着叹气,说“早知道选不上,就不让他练这么久了,浪费时间”,我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跟他说“你知道NBA的保罗吗?他刚上初中的时候,也因为个子矮被校队拒了,但是他接着练,后来成了全联盟最好的后卫之一,个子矮怎么了?你运球比所有个子高的小孩都好,要是因为2厘米就不打球了,多可惜啊?” 后来乐乐还是接着在球馆练球,今年春天区里的小学生联赛,他拿了得分王,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的时候,还特意朝我挥了挥手,我看着他的样子,特别感慨,现在太多人把“入选”当成了热爱的唯一门槛,好像练体育就是为了进校队、进省队、拿冠军,只要落选了,之前的付出就全白费了,可这根本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体育是什么?是你跑800米跑到快吐了还是坚持冲过终点的韧性,是你跟队友一起打配合赢了比赛的快乐,是你输了球大家一起扛的归属感,是你哪怕到了八十岁还能在球场上投进一个三分的爽快感,这些东西,跟你有没有入选某支队伍,有没有拿过某块奖牌,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现在工作快三年了,还是每周都去打两次野球,球技算不上好,打比赛也经常输,但是每次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我都觉得特别放松,所有工作的烦心事都没了,我还是没穿上过当年心心念念的校队11号球衣,但是我带的女篮队里,有个小姑娘特意选了11号球衣,她说“我要当像你一样的后卫”,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比我自己穿上11号球衣还要开心。 其实不止是体育,人生里的落选太多了:考学落选,找工作落选,表白落选,竞选落选,我们一辈子会遇到无数次“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的时刻,要是每次落选都要放弃,那我们一辈子都要活在遗憾里。 体育教给我的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面对输,怎么在落选之后,还能拍拍身上的灰,接着抱着球往场上跑,你要知道,那张没写你名字的名单,从来不是你热爱的终点,只是下一段旅程的起点而已,那些没打倒你的落选,最后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路,带你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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