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朝阳区的一家室内冰场采访,刚进门就看见冰场角落蹲着个穿浅蓝运动服的姑娘,膝盖上贴着半张米白色肌效贴,正低头给脚边哭鼻子的小女孩系冰刀鞋带,小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上还挂着泪珠,嘟囔着“摔了屁股疼,不想滑了”,姑娘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颗印着冰墩墩的橘子糖,递到小孩手里,又指了指自己的膝盖:“你看阿姨这里也疼,昨天带小朋友练滑步摔的,但是等下咱们滑起来风从耳边过的时候,就一点都不疼了,要不要跟阿姨试试?” 这个姑娘就是王雪涵,前国家花样滑冰队双人滑运动员,拿过四大洲锦标赛季军、全国锦标赛冠军,现在是这家冰场的青少年花滑教练,冰场里的小孩都爱叫她“雪涵姐姐”,熟悉她的家长都开玩笑说她是花滑圈的“孩子王”。
冰面上摔出来的全国冠军,每道伤疤都是我的勋章
很多人对花样滑冰的印象还停留在“仙女运动”:穿着镶钻的考斯滕,在聚光灯下转几个优雅的圈圈,就能拿到奖牌,但和王雪涵聊过你就会知道,那些看起来轻盈的跳跃、顺滑的步法背后,是成千上万次的摔倒,是冰刀磨破脚踝反复结痂的硬皮,是数不清的旧伤新痛堆叠出来的结果。 1998年出生的王雪涵,4岁就被妈妈带到了冰场,一开始学的是单人滑,12岁那年教练觉得她的表现力和力量感更适合双人滑,问她愿不愿意转项,她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双人滑的苦,比单人滑要多好几倍。“最疼的那次是16岁,练托举的时候男伴没接稳,我从一米多高的地方直接摔下来,尾椎骨骨裂,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连坐起来都费劲。”王雪涵撩起运动服的下摆,腰上还有淡淡的旧伤痕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怕,不是怕疼,是怕我歇久了,冰面都不认我了,刚能勉强坐起来,就让我妈把我推到冰场边上,看队友训练,我坐在凳子上跟着比划步法。” 她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旧照片,柜子里整整齐齐摆着17双穿坏的冰鞋,每双鞋的鞋帮上都用马克笔画了个小小的太阳。“以前训练苦到想哭的时候,低头就能看见鞋上的小太阳,就觉得又有劲儿了。”王雪涵笑着说,“最夸张的时候一个月穿坏一双鞋,鞋头被冰刀磨出洞,鞋帮被脚踝磨得硬邦邦的,连鞋底都能磨平。” 2016年,18岁的王雪涵和搭档王磊拿下了四大洲花样滑冰锦标赛双人滑铜牌,2017年又拿了全国锦标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觉得之前所有的摔打、所有的疼痛都值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竞技体育的美”有太多误解,总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一刻才叫成功,只有拿金牌的运动员才叫“厉害”,但王雪涵的故事其实是千万职业运动员的缩影:那些没被镜头拍到的训练日常,那些摔倒了爬起来的瞬间,那些和伤病对抗的日日夜夜,本身就是竞技体育最动人的部分,没有人的成功是凭空来的,你看到的是领奖台上的花,看不到的是冰面下扎了十几年的根,王雪涵脚踝上那三道被冰刀划出来的永久性伤疤,比任何奖牌都更像勋章。
告别领奖台不是结束,是换个赛道继续发光
2021年,23岁的王雪涵宣布退役,当时很多网友都在她的微博底下留言可惜,说她还年轻,明明还有机会冲北京冬奥会,为什么要急着退役?王雪涵当时只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一张自己站在冰场边对着小朋友笑的照片,说“我的冰上生涯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身份继续滑而已”。 退役之后的王雪涵没有像很多运动员那样选择进体制当教练,也没有借着冠军的名头去走商演、接代言,反而扎进了青少年花滑培训的圈子,成了一名普通的花滑教练,我问过她后悔吗,毕竟如果走另一条路,她的收入和名气都会比现在高得多,她摇了摇头,给我看了一段手机里的视频:视频里7岁的小姑娘朵朵穿着粉色的考斯滕,刚滑完少儿花滑比赛的节目,下来抱着她就哭,说“阿姨我刚才摔了一下,没滑好”,她抱着朵朵拍背,说“你刚才跳的那个两周跳,阿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练了半年都跳不下来,你已经超棒了”。 “这个视频是朵朵妈妈发给我的,朵朵刚来找我的时候特别内向,见人就躲,连跟我说话都不敢抬头,学了一年花滑,现在不仅敢站在几百人面前比赛,还主动当冰场的小班长,每次上课都帮我给其他小朋友做示范。”王雪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以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觉得我的梦想就是升国旗奏国歌,现在我才知道,我的梦想可以是帮更多小孩种下他们的梦想。” 去年冬天,王雪涵自己掏腰包组织了5场“冰场开放日”,给进城务工人员的子女免费上花滑体验课,很多小孩都是第一次踩上冰面,站都站不稳,滑了半小时之后就不愿意下来了,有个10岁的小男孩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阿姨,我以后也要当滑冰运动员,像你一样厉害。”她当天晚上在朋友圈写:“原来被人当成榜样的感觉,比自己拿奖牌还要开心。” 我见过不少运动员退役之后被困在“前冠军”的头衔里,要么觉得自己除了训练什么都不会,要么端着冠军的架子不肯落地,但王雪涵的选择让我特别佩服:她从来没有把“拿奖牌”当成自己人生的唯一目标,也没有觉得退役就是运动员的“下坡路”,她把自己踩过的坑、攒了二十年的经验,都变成了给后辈铺路的砖,这种价值,其实不比拿一块奥运金牌轻,优秀的运动员从来不是只会拿奖牌的“比赛机器”,而是能把项目的魅力传递给更多人的火种,王雪涵显然就是这样的火种。
撕掉“花滑冠军”的标签,我就是个爱生活的普通姑娘
很多人见王雪涵第一面都觉得,花滑冠军肯定特别优雅,特别自律,不食人间烟火,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普通姑娘,爱撸猫,爱吃火锅,爱听郭德纲的相声,活得通透又自在。 她家里养了两只橘猫,叫“叮叮”和“咚咚”,每次训练完回家,两只猫都蹲在门口等她,她会自己给猫做猫饭,还在小红书上发过教程,说“当教练之后时间自由了,终于能好好照顾我的两个小祖宗了”,她还有个坚持了十年的爱好,就是听郭德纲的相声,以前训练压力大的时候,她戴着耳机听着相声绕着冰场跑圈,现在每天早上晨跑的时候也听,“听着相声跑,五公里轻轻松松就跑完了,一点都不累”。 她还特别爱吃火锅,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要控体重,半年都不敢碰一次火锅,现在当教练了终于实现了火锅自由,每个周末都要约以前的队友去吃重庆火锅,每次必点毛肚和鸭肠,吃到撑了才回家。“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连喝杯奶茶都要算热量,现在不用了,想吃就吃,吃完多滑两圈就消耗掉了。”王雪涵笑着说,“我又不是要比赛,没必要对自己那么苛刻。” 上个月她去参加一个花滑爱好者的线下聚会,很多人认出了她,要和她合影,她都来者不拒,有个刚学滑冰的小姑娘不好意思地问她能不能教自己滑,她陪着小姑娘滑了整整半小时,摔了两次还笑着说“我好久没摔得这么开心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太喜欢给公众人物贴标签了,觉得花滑运动员就得优雅,就得完美,就得永远站在聚光灯下,但王雪涵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她的“不完美”:她会嘴馋,会偷懒,会撸猫撸到忘了回消息,会在冰场上和小朋友一起滚冰玩,她从来没有被“前全国冠军”的头衔困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种通透,比任何冠军头衔都要珍贵。
那天我在冰场待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上午那个哭鼻子的小姑娘已经能自己滑着走了,张开胳膊像小鸟一样在冰场上跑,笑得特别开心,王雪涵跟在她后面慢慢滑,伸手虚护着,怕她摔,夕阳从冰场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那个画面,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场花滑比赛都要动人。 王雪涵说,她现在的目标很简单:“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花滑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滑,普通人也能在冰上找到快乐,以后要是有更多小孩提到花滑,第一反应不是‘那是冠军才能玩的东西’,而是‘我也能滑’,我就满足了。” 这个在冰上滑了二十多年的姑娘,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热爱的冰面,只不过以前她是为自己的梦想滑,现在她是带着更多人的梦想,一起往前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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