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金庭有超出运动员身份的认知,是2021年在晋江国家羽毛球队训练基地门口的那家蜜雪冰城,那时候是东京奥运会前的封闭训练期,我去基地采访队里的理疗师朋友,蹲在奶茶店门口等她下班,就看见个穿国家队藏蓝色队服、戴黑鸭舌帽的小个子,把帽檐压得极低,鬼鬼祟祟点了杯珍珠奶茶,付完钱转身就蹲到了路边的香樟树下,掀开盖子嘬得飞快,旁边跟着个穿省队队服的小队员,戳戳他的胳膊小声说:“庭哥,你不怕罗导看见扣你体能啊?”他嘴里塞着珍珠,含糊不清地摆手:“没事,今天跑了10公里,消耗够了,就喝半杯,珍珠都给你。”
我盯着他那颗露在帽子外面的小痣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刚在全英赛一轮游,被网友骂成“国羽男单最水种子”“只会猛杀的莽夫”的金庭吗?那时候网上对他的嘲讽铺天盖地,说他浪费国家队资源,说他身高不够天赋有限,趁早退役给年轻人让位置,可蹲在我面前喝奶茶的这个人,哪里像什么万众瞩目的国家队选手,明明就是个上学时偷买零食怕被班主任抓的普通男孩。
我在晋江基地撞见的“非天选之子”:他的起点和你我没什么两样
后来和金庭熟了之后聊起那次“奶茶事件”,他挠着头笑,说那时候封闭训练管得严,高糖的东西一律不让碰,他本来就爱吃甜,憋了快一个月才敢偷跑出来买一杯,“说好了只喝半杯,结果没忍住全喝了,回去多跑了5公里才敢交训练日志”。
很多人对金庭的初始印象,是“国羽男单进攻型代表”,是世锦赛银牌得主,是能和安赛龙、桃田贤斗掰手腕的顶尖选手,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差点连职业运动员的门都没进去,金庭是浙江温州人,小时候个子比同龄孩子矮一大截,去体校面试的时候,教练捏了捏他的胳膊腿,直接和他爸爸说:“这孩子身高吃亏,打男单没优势,要不练练别的项目吧。”
那时候金庭才8岁,刚摸了半年羽毛球拍,听见教练的话站在旁边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回家就和他爸说“我就要打羽毛球,我肯定能打出来”,他爸也没说别的,从此每天下班之后骑40分钟电动车送他去邻区的体校训练,冬天温州湿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爸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还是每天准点在学校门口等他,金庭说他那时候训练从来不用教练催,别人练1小时他练2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缠上胶布接着打,“那时候就一个念头:我要是打不出来,我爸这电动车就白骑了”。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运动员有个特别大的误解:总觉得能进国家队的都是天选之才,要么天赋异禀,要么资源堆出来的,但金庭的成长路径,其实和我们每个为了目标咬着牙赶路的普通人一模一样,14岁进国青队的时候他还是全队最矮的,打对抗赛经常被队友调得满场跑,输了球就一个人留在球馆加练步伐,练到袜子全被汗湿透,能拧出水来,2017年第一次打成年组国际赛事,第一轮就被淘汰,他坐在机场的候机厅给爸妈发消息,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打羽毛球”,他爸给他回了张照片,是当年送他训练骑的那辆旧电动车,后面绑着他小时候用的儿童球拍,他爸说“你小时候说要打出来的话,忘了?”
我个人一直特别反感“天选之子”这种说法,它抹杀掉了普通人所有的努力,好像你做不成什么事,全是因为你没有天赋,但金庭的故事恰恰告诉我们:大部分人走到要拼天赋的那个阶段之前,努力的程度根本还不够格,你我读书的时候为了考学熬夜刷题的日子,上班的时候为了项目加班改方案的日子,和金庭在球馆里挥拍挥到胳膊抬不起来的日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是在为了一个“不想让在乎的人失望”的小目标,咬着牙往前走而已。
那些被骂“莽夫”的日子,是他藏在球拍线里的秘密
金庭有个外号叫“金莽夫”,是早期球迷给他起的,说他打球全靠一股猛劲,就会杀球,网前糙得像砂纸,心态还差,一到关键分就手抖,这个外号他自己也知道,甚至把那些骂他“莽夫”“没脑子”的评论,专门存了个手机相册,每天训练前都要翻一遍。
2019年苏迪曼杯决赛,金庭作为男单对阵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桃田贤斗,在先赢一局的情况下被翻盘,赛后他躲在更衣室哭了半个小时,理疗师给他缠手上磨破的茧子,他的手都在抖,反复说“我要是再稳一点就好了,我要是不那么着急杀球就好了”,那时候网上的骂声比全英赛一轮游的时候还凶,有人说他是“中国队的罪人”,有人说他“这辈子都打不赢顶尖选手”,他没回应,只是从那天开始,每天的训练结束之后,自己加练1小时网前小球,练到手腕酸得拿不起筷子,吃饭都要队友帮他盛。
去年我采访他的时候,他给我看他的球拍,手柄上缠着的黑色胶布边缘,用白色马克笔写了好多歪歪扭扭的小字:“关键分先拉4拍再杀”“网前放软不要着急挑”“多跑一步”,每一行字都被汗浸得有点模糊,他说每次上场前他都会摸一摸这些字,提醒自己别又上头当莽夫,“别人说我哪里不行,我就改哪里,改到他们没话说为止”。
2022年汤姆斯杯,金庭作为一单连续输了两场,赛后他在发布会上对着媒体鞠躬道歉,说“是我没打好,对不起大家”,转身回到酒店就给教练发了长长的消息,列了17条自己的问题,从步伐到网前到心态,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有很多人劝他,说你已经26了,技术定型了,改不了了,不如就保持原来的打法,能赢就赢,赢不了也没办法,他直接回了一句:“我才26,怎么就改不了了?我14岁的时候别人还说我身高不够打不了男单呢,我不也打到现在了?”
这是我最欣赏金庭的地方:他从来不会被外界的评价框住,也不会给自己的人生设限,我们普通人其实经常会遇到这种时刻:别人说你这个性格做不了销售,你这个学历进不了大厂,你这个年纪考不上研了,大部分人听了可能就退缩了,觉得“可能我真的不行”,但金庭偏不,他偏要把“你不行”三个字,活成“你看,我可以”,这种“不服输”的劲儿,比任何天赋都值钱。
世锦赛的银牌不是终点,是他给普通追梦者的回信
2023年羽毛球世锦赛男单决赛,金庭对阵世界排名第一的安赛龙,在此之前,金庭对安赛龙的交手记录是2胜11负,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必输无疑,但那场比赛,金庭把安赛龙逼到了第二局19平,每一分都打得咬牙切齿,最后虽然输掉了比赛拿了银牌,看台上的球迷还是站起来给他鼓了三分钟的掌。
我当时就在现场,身边坐了个12岁的小球迷,举着金庭的牌子喊到嗓子都哑了,比赛结束之后他哭着和他妈妈说:“妈妈,我个子也不高,教练说我打不了男单,我觉得我也能像金庭哥哥一样。”后来我把这个事告诉金庭,他沉默了好久,说“我小时候也这么想过,要是能有个和我一样个子不高的运动员打出来,我肯定也会特别受鼓舞”。
那场比赛之后,有记者问他拿了银牌有没有遗憾,他笑着说:“有啊,怎么没有,毕竟离金牌就差几分,但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没什么丢人的。”他说赛后回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打视频,妈妈说给他包了他最爱吃的荠菜饺子,等他回国吃,他还把那枚银牌挂在了家里奶奶的遗像旁边,“我奶奶以前总蹲在体校门口等我训练完,给我带橘子糖吃,她没看见我打国际比赛,现在让她看看”。
我一直不喜欢体育界的“唯金牌论”,好像没拿金牌就是失败,就对不起所有人的付出,但金庭的这枚银牌,在我心里的分量比很多金牌都重,他没有安赛龙1米94的身高,没有桃田贤斗细腻到极致的网前技术,他就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的努力,从一个差点被教练拒收的小个子,打到了世锦赛的领奖台,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普通的追梦者:你不需要是天选之才,你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只要你愿意为了目标死磕,你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别神化运动员,他首先是个爱撸串爱打游戏的普通男孩
很多人喜欢给运动员套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光环,赢了就捧成神,输了就踩成泥,但私底下的金庭,其实和我们身边的普通男孩没什么两样。
他休息的时候最爱和队友去吃烧烤,烤茄子必须加双倍蒜,烤筋腰子是必点,每次都要和队友抢着买单;他爱打王者荣耀,段位是星耀,最爱玩射手,说“可以远程输出,和杀球一样爽”,上次打排位掉了段,吐槽了队友一路;他在训练基地门口捡了一只流浪橘猫,取名叫“杀球”,现在放在家里让爸妈养,每次回家都要给猫带猫条,朋友圈一半的内容都是晒猫;他还给爸爸换了辆新的电动车,就是当年送他训练的那个牌子的最新款,他爸骑着车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天,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给我买的”。
去年他回温州老家,还去了小时候训练的体校,给小队员们送球拍,有个小队员问他:“庭哥,我怎么样才能成为你这样的运动员?”他蹲下来和小队员说:“不用成为我,成为你自己就好,打球的时候别想着能不能赢,先想着把每一拍打好,想吃奶茶了偶尔也可以喝一杯,不用太有压力。”
我始终觉得,我们喜欢一个运动员,从来不是因为他永远不会输,而是因为他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接着走的样子,刚好照见了我们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金庭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运动员,他会嘴馋偷喝奶茶,会打游戏掉段生气,会打输了球哭鼻子,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但正是这些不完美的地方,让他的故事更有温度,更能让我们普通人共情。
现在的金庭正在备战巴黎奥运会,前几天看他发的训练vlog,还是会在训练间隙和队友打闹,还是会偶尔偷喝半杯奶茶,但是站在球场上的时候,他的眼神比以前稳多了,我知道依然有很多人不看好他,觉得他拿不到奥运奖牌,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从8岁那年站在体校门口,和教练说“我就要打羽毛球”的时候,就已经赢过了大多数人。
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少年登顶世界”爽文,而是一个普通男孩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把“不可能”变成“我可以”的普通人的热血故事,这个故事写给每一个被人否定过的你,写给每一个为了目标咬着牙赶路的你,想告诉你:哪怕你起点不高,哪怕你走得比别人慢,哪怕你偶尔会嘴馋偷懒,只要你别停下脚步,你总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像金庭自己说的:“别人说你不行不算数,你自己说你行,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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