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西班牙巴塞罗那蹲巴萨主场的欧冠门票,蹲了三天都没抢到,正蹲在民宿门口唉声叹气的时候,72岁的房东玛塔老太太挎着个装着矿泉水和三明治的布包喊我:“别惦记那几个千万富翁踢球了,跟我去看我们的比赛,比那个有意思100倍。” 我跟着她走了10分钟,到了社区旁边的小球场,场边坐了三四十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场上12个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老太太正追着球跑,速度慢得像慢动作回放,有人跑两步就要扶着膝盖喘半天,有人踢到球自己先摔一跤,周围的观众不仅不嘘,还笑得直拍大腿,那天的比赛最后踢成了8比8,没有人在乎输赢,结束之后所有人挤在球场旁边的小酒吧里喝桑格利亚酒,玛塔举着杯子跟我说:“我踢了22年这个联赛,从来没拿过冠军,但我认识了30多个老姐妹,每周都能出来疯一下,这比什么欧冠冠军都金贵。”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提到欧洲体育,第一反应永远是五大联赛、欧冠、F1、温网这些动辄上亿人关注的顶级赛事,是身价千万的明星球员,是座席十万的豪华球场,但在这些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还有成千上万种“另类”的体育项目,没有天价奖金,没有流量曝光,参与的都是最普通的上班族、老头老太、学生党,却把体育最本真的快乐,活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在芬兰,扔手机世锦赛拿亚军的快递员,赢了奖金先给狗买了医保」
2023年夏天我去芬兰赫尔辛基找朋友玩,刚好赶上当地一年一度的“扔手机世锦赛”,这个比赛已经办了20多年,起源就是几个年轻人喝完酒闲得慌,比赛扔旧手机,后来越办越大,现在每年都有来自十几个国家的几百人参赛,规则很简单:用正规的旧手机(不能改装加重),扔得最远的赢,分男子、女子、老年、儿童还有团体组,摔坏的手机全部统一回收,不会造成污染。 我在赛场边认识了32岁的快递员马库斯,他那天穿了个印着自己家金毛头像的T恤,扔出了81.72米的成绩,拿了男子组的亚军,奖金是1000欧元加一部新款的诺基亚功能机,他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动作就是冲到场边抱起自己的7岁老金毛“可可”转了好几个圈,周围的观众起哄喊“给可可买罐罐!”,他笑着点头。 后来跟他聊天我才知道,他之前是个标准的死宅,下班就窝在家里打游戏,体重最高的时候到了220斤,体检的时候脂肪肝、高血压全找上门,医生勒令他必须运动,但他既不爱跑步也嫌踢球麻烦,偶然在网上看到扔手机大赛的视频,觉得“这不就是有手就能玩?”,就开始每天下班之后到小区旁边的空草坪练扔旧手机,可可就蹲在旁边,每次他扔出去,可可就像捡飞盘一样把手机叼回来。 练了两年,他的体重降到了180斤,脂肪肝全消了,扔手机的成绩也从最开始的30多米,涨到了能冲击奖牌的水平,他说这次拿的1000欧元奖金,他一分钱都没给自己花,先给可可买了全年的宠物医保,剩下的钱买了两箱啤酒,全分给了平时陪他练扔手机的邻居朋友。“我又不靠这个吃饭,玩得开心,身体变好,还能给我的狗攒点医药费,这比什么都强。” 那天我站在赛场边,看着大家扔完手机都凑在一起聊天笑闹,有人扔了十几米也拿着个纪念奖牌笑得合不拢嘴,突然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的定义太狭隘了:我们总觉得要进国家队、拿奥运金牌、在顶级联赛踢主力才叫搞体育,要跑得足够快、跳得足够高、天赋足够好才有资格参与体育,但马库斯这样的普通人,靠扔手机把身体练好了,还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快乐,这不就是体育最开始存在的意义吗?
「在奥地利,背老婆大赛拿奖的小夫妻,靠奖金凑齐了买房首付」
我之前在维也纳做体育调研的时候,认识了住在郊区的小夫妻卢卡和安娜,卢卡是健身房的私教,安娜是幼儿园老师,2022年的时候他俩想买房,算了算首付还差2万欧元,愁得每天下班都要去公园散步散心,刚好碰到当地在办背老婆大赛的宣传活动,冠军能拿5000欧元奖金,还能免费去芬兰参加全球总决赛,全球总决赛的季军奖金就有1.5万欧元,刚好够他们补首付的缺口。 他俩当时就报了名,背老婆大赛的规则说起来也简单:男的背着女的跑完253米的障碍赛道,用时最短的赢,但是姿势有讲究,最流行的“爱沙尼亚背法”是女的倒挂在男的背上,头朝下,腿搭在男的肩膀上,这样跑的时候风阻小,也不容易掉下来,最开始练的时候,安娜120斤,卢卡背着她跑100米就喘得直不起腰,安娜还总怕自己掉下来,紧紧勒着卢卡的脖子,好几次差点把卢卡勒得缺氧。 为了拿奖,安娜特意减了10斤,卢卡每天除了上班,还要加练两个小时的负重跑和核心力量,俩人每天下班就在公园的草坪上练,一开始周围的人还觉得奇怪,经常有人停下来看,后来知道他俩是为了凑首付练比赛,都主动给他们加油,还有退休的体育老师特意过来给他们纠正姿势。 练了半年,2023年的奥地利分站赛,他俩拿了冠军,去芬兰参加全球总决赛又拿了季军,奖金加起来刚好2.1万欧元,凑齐了首付,现在他俩已经住进了自己的小房子,每年还是会去参加背老婆大赛,安娜说:“现在早就不是为了奖金了,每年比赛都能碰到好多有意思的夫妇,有60多岁的老头背老太太的,还有男的胖到200斤,女的只有80斤的,大家在一起玩特别开心,而且一起训练一起拿奖的经历,比什么情侣装、纪念日礼物都珍贵。”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要么是脱离现实的“更高更快更强”,要么是资本操纵的生意,但是卢卡和安娜的故事让我明白,体育从来都不是飘在天上的,它可以落地,可以变成普通人改善生活的小途径,可以变成增进夫妻感情的小纽带,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另类”体育,比那些动辄几十亿欧元转会费的顶级联赛,要暖得多。
「在冰岛,潜水捡垃圾锦标赛的参与者,把爱好做成了公益」
冰岛的“冬季冰川湖潜水捡垃圾锦标赛”是我去年刷到的最有意思的体育赛事,因为冰岛的很多冰川湖每年都会飘进来大量的海洋塑料,还有游客扔的垃圾,清理起来特别麻烦,当地的潜水爱好者就干脆搞了个比赛:每年冬天,大家穿着干衣跳进冰川湖,在规定的1个小时里,捡的垃圾重量最大、分类最准确的队伍赢,奖品是全年免费的冰川徒步券和潜水装备优惠券。 在雷克雅未克读环境工程的中国留学生小夏2023年就报了名,她和两个冰岛本地的同学组队,三个人在冰水里泡了一个小时,捡了127公斤的垃圾,其中有40多个塑料瓶、1个旧自行车轮胎,还有1个游客掉的无人机,最后拿了团体组的亚军,小夏说刚跳下去的时候冻得牙都打颤,但是看到湖底堆着那么多塑料垃圾,就觉得多捡一点是一点。 现在小夏和她的同学还专门组织了一个“冰川清道夫”的小团队,每个月都去冰川湖捡垃圾,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已经清理了超过1吨的塑料垃圾,现在当地的旅游局还专门给他们提供免费的潜水装备和车辆,很多来冰岛旅游的游客也主动报名加入他们的队伍。 小夏跟我说:“之前我觉得潜水就是个用来装逼的爱好,拍点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就完了,但是参加了这个比赛之后我才发现,你的爱好也能用来做有意义的事,体育也不只是你自己爽就够了,还能帮着保护你喜欢的环境。”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现在很多人玩极限运动,为了博眼球去危险的地方打卡,拍个视频涨几十万粉,但是转头就把垃圾扔在山里海里,这种体育哪怕玩得再好,也没有任何意义,反倒是冰岛这种“另类”的体育比赛,把爱好和社会责任结合起来,既让参与者过了瘾,又实实在在做了好事,这才是体育该有的社会价值。
「别被精英体育绑架,普通人的快乐才是体育的底色」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攀比和焦虑的来源:自己喜欢的球队输了球就要上网和别人骂几个小时,为了抢球星的门票花几个月的工资,看到别人去现场看欧冠就要酸几句,甚至自己家孩子运动天赋不好就觉得抬不起头,我们好像被那些聚光灯下的精英体育PUA久了,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本来就是为了让人开心,为了让人健康,为了让人能聚在一起的。 我之前在荷兰阿姆斯特丹还见过“运河浴缸划船赛”,大家把自己家的旧浴缸改装成小船,穿着奇装异服在运河里划,有人划着划着就翻了,掉进运河里也不生气,扒着船边笑,有个82岁的老爷爷,每年都划着自己粉色的浴缸船参赛,船前面贴着他去世老伴的照片,他说他已经参加了42年,之前老伴每年都在岸边给他加油,现在他带着老伴的照片一起来,就像两个人还在一起玩一样,那天岸边站了几千个观众,不管谁划得快谁划得慢,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那种氛围,我在天价门票的世界杯决赛现场都没感受到过。 有数据统计,欧洲每年参与这类小众另类体育赛事的人数超过2000万,比每年五大联赛的现场观众总和还要多,这些人里绝大多数一辈子都没去过伯纳乌、安联、诺坎普这些顶级球场,也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运动天赋,但不妨碍他们每年都参加自己社区的扔土豆大赛、老奶奶足球赛、背老婆大赛,在这些没什么人关注的比赛里,获得最纯粹的快乐。
我到现在还记得巴塞罗那那个下午,玛塔老太太喝着桑格利亚酒跟我说:“那些千万富翁踢得再好,赢了球也不会分你一分钱,也不会陪你喝酒聊天,但是我们这些老太婆踢得再烂,大家每周都能聚在一起开心,这才是属于我们的体育啊。” 是啊,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体育”,但很多时候我们的全民体育,要么是喊喊口号,要么是搞点整齐划一的广播体操,从来没问问普通人到底喜欢玩什么,欧洲这些看起来“另类”的体育项目,其实一点都不另类,它们只是把选择权还给了普通人: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花很多钱,不需要拿成绩,只要你玩得开心,只要你觉得有意义,那这就是属于你的最好的体育。 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的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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