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4日晚上，我挤在大学食堂的电视机前，和几百个同学一起攥着汗看法网女单决赛，当李娜打出最后一记制胜分，摔倒在地又笑着爬起来的时候，整个食堂爆发出的欢呼声差点掀翻房顶，那天我记住了两个画面：一个是她举起苏珊·朗格伦杯的时候，眼尾的笑纹里都闪着光；另一个是她领奖时开口第一句不是套话，是笑着对镜头说“谢谢我的团队，谢谢我的老公姜山”。 那是亚洲人第一次拿到网球大满贯单打冠军，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们的运动员，居然可以活得这么鲜活、这么“不乖”。
巷子里跑出来的野丫头：被网球选中的“反骨仔”
李娜的人生底色，是武汉夏天晒得发烫的柏油路，是巷子里飘着的热干面芝麻香，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服周”。 1982年她出生在武汉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李盛鹏是省队的羽毛球运动员，本来想让她继承自己的羽毛球事业，结果10岁那年被网球教练夏溪瑶看中，硬拉去了网球队，小时候的李娜就是出了名的倔，武汉夏天40度的高温，教练让队员跑10圈，她跑了5圈就躲到树底下乘凉，被抓到了罚跑15圈，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跑完，转头就偷偷把教练的自行车轮胎放了气，教练骂她“反骨仔”，她梗着脖子顶嘴：“我跑得动就跑，跑不动硬撑，受伤了谁负责？” 14岁那年的冬天，是李娜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她当时在深圳打比赛，出发前父亲已经因为心脏病住院，怕影响她比赛，全家人都瞒着她，等她拿着冠军奖杯回武汉，才知道父亲已经走了一周，她抱着父亲的遗像在殡仪馆坐了整整一夜，没哭出一声，第二天回到训练场，比以前练得更狠，后来她在自传里写：“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有退路了，我爸没完成的梦想，我得替他做完。” 早年在国家队的日子，李娜的“刺头”属性就藏不住，2001年全运会，领导找她谈话，让她在半决赛给队友让球，说“这是为了集体荣誉”，李娜当场就拒绝了，最后拼尽全力赢了比赛，却换来了整个队伍的冷暴力：队医不给她治伤，教练不给她安排训练，连出国比赛的名额都不给她，2002年，20岁的李娜直接递交了退役申请，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去华中科技大学读了新闻系。 我特别能理解她当时的选择：我们从小到大被教育要“听话”，要“顾全大局”，要把集体的利益放在个人前面，但是李娜偏不，她要为自己打球，要为自己活，这种“叛逆”从来不是无理取闹，是一个普通人对“被安排的人生”最本能的反抗。
“不乖”的刺头：她是中国体育圈的“反模板”
2004年为了备战北京奥运会，国家队把李娜请了回来，但是所有人都发现：这姑娘根本没被磨平棱角，反而活得更尖锐了。 最出名的事件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李娜半决赛输给了萨芬娜，赛后有记者追着问她：“你今天打得比较急躁，是不是有压力？有没有什么想对全国观众说的？”李娜当场就怼了回去：“我需要对他们说什么？我只是输了一场比赛而已，我已经尽力了。”这话当时在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她“忘恩负义”，说她“不爱国”，但是李娜根本不理会，转头该训练训练，该比赛比赛。 她和姜山的相处模式更是圈粉无数，比赛场上姜山是她的教练，她打得不顺心就对着看台上的姜山吼：“你会不会教？不会教就滚出去！”有次澳网赛后采访，记者问她今天姜山有没有给你什么建议，她翻了个白眼说：“他能给我什么建议？他昨天晚上打呼噜吵得我半宿没睡，我没把他赶出去就不错了。”别人说她不给老公面子，她笑着说：“他是我老公，我不对他发脾气对谁发？再说了，他要是受不了早走了。” 2011年法网夺冠，她在领奖台上的发言又引发了轩然大波：她没有按惯例先感谢国家感谢领导，而是先感谢了自己的团队，感谢了姜山，最后才提了一句“谢谢所有中国球迷的支持”，当时有媒体批评她“没有大局观”，她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直接回怼：“我单飞之后，团队的工资、路费、训练费都是我自己出的，一年要花好几百万，我没花国家一分钱，我站在大满贯的领奖台上，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中国人，这难道不是爱国？爱国难道是靠说几句漂亮话吗？” 现在回头看，李娜真的是中国体育圈的“活火山”，她把以前大家藏着掖着的话都明明白白说出来了，把运动员身上的“道德枷锁”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以前我们总觉得运动员就应该温驯、谦卑、会说套话，要做完美的“公众榜样”，但是李娜告诉我们：运动员也是普通人，会有情绪，会发脾气，会不想说违心的话,真实比完美重要一万倍。
两次大满贯背后：是拿命撞开的偏见高墙
很多人说李娜是天选之才，打网球就是靠天赋，但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的每一个冠军，都是拿命拼来的。 2008年之后国家队允许运动员单飞，李娜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单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的费用都要自己掏：教练团队一年的工资要300多万，出国比赛的机票、住宿费、场地费一年也要200多万，还有伤病治疗的费用，加起来一年至少要花600万，那时候李娜的成绩还不稳定，有时候一轮游下来，连机票钱都赚不回来，压力大到整宿整宿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姜山那时候不仅当教练，还当她的心理医生，每天晚上给她煮武汉的热干面，陪她看比赛录像到凌晨。 她的膝盖更是老毛病，职业生涯里一共做了3次微创手术，每次抽积液都能抽出来半管带血的积液，医生说她的膝盖磨损程度比60岁的老人还严重，让她别打了，她摇摇头说“我还没拿到大满贯呢”，最让人心疼的是2013年澳网决赛，她对阵阿扎伦卡，第一盘打到关键时刻，她脚下一滑摔在地上，膝盖磕得当场就肿了，她爬起来摆了摆手说没事，接着打，第二盘快结束的时候，她又摔了一次，后脑勺直接磕在了硬地上，缓了足足两分钟才站起来，裁判都过来问她要不要退赛，她笑着摇了摇头，最后她虽然输了比赛，但是全场观众站起来给她鼓了整整5分钟的掌，阿扎伦卡夺冠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李娜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对手，这个奖杯有一半属于她。” 我当时在电脑前面看直播，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那时候我就知道，她迟早会拿到澳网冠军的，果不其然，2014年，31岁的李娜再一次站在了澳网决赛的赛场上，这一次她没让机会溜走，直落两盘赢了比赛，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拿到两个大满贯单打冠军的亚洲人，领奖的时候她笑着说：“我记得去年我输了的时候，我说我明年还会回来的，现在我做到了。” 李娜的成功，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胜利，她是第一个证明了：中国的运动员不用完全靠举国体制，也能站在世界体育的最高峰；中国的女性，不用活在“温顺乖巧”的刻板印象里，也能靠自己的能力赢得全世界的尊重，她撞开的不仅是网球的天花板,更是整个中国体育界的偏见高墙。
退役9年，她活成了最舒服的样子
2014年9月，32岁的李娜宣布退役，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很多知名运动员一样，要么进体育系统当官，要么疯狂接综艺捞金，但是李娜的选择让所有人都意外：她消失了。 她推掉了大部分的商业活动和综艺邀请，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两件事上：一件是陪两个孩子长大，另一件是筹办自己的网球学校，2017年，李娜网球学校在武汉落成，她不收天价学费，很多普通家庭的小孩只要有网球天赋，她不仅免学费，还补贴生活费，她说：“我小时候练球的时候，我爸为了给我凑训练费，到处找亲戚借钱，最后还累得早早就走了，我不希望有天赋的小孩，因为钱的问题打不了球。” 前两年有网友在武汉的巷子里偶遇她，她扎着个高马尾，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蹲在路边的小摊子上吃热干面，旁边坐着姜山和两个孩子，一点架子都没有，网友拍了照片发网上，她看到了还转发调侃：“这家热干面的麻酱不够香，下次给大家推荐更好吃的。” 去年她难得上了一次访谈节目，主持人问她“你希望以后大家提到李娜，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不要想到我是大满贯冠军，就想到李娜是个敢说真话的人，是个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的人，就够了。” 我特别喜欢她现在的状态：没有被“大满贯冠军”的标签绑架，想干嘛就干嘛，不想露面就消失，想吃热干面就蹲路边吃，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她这辈子从来没按别人的期待活过：年轻的时候别人让她让球，她偏不；别人让她说话小心点，她偏要说真话；退役之后别人让她趁热度捞钱，她偏要去办网球学校,她活成了我们很多人想活却不敢活的样子。
她的意义，远不止两个大满贯
现在距离李娜退役已经9年了，但是我们依然常常提起她，不是因为她拿了两个大满贯，而是因为她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你不必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必逼自己做完美的人，你可以有棱角，可以说“不”，可以为自己而活。 你看现在的年轻运动员：全红婵敢在采访里说自己爱吃辣条，不想考清华北大；苏翊鸣敢说自己滑雪就是因为喜欢，不是为了拿金牌；郑钦文在赛场上打得不顺心也会发脾气，接受采访也敢说真话，这些变化的背后，其实都有李娜当年撕开的那道口子的功劳——她告诉所有的年轻运动员：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运动员。 李娜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偶像，她脾气急，说话直，有时候甚至有点“轴”，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不完美的人，活成了中国体育史上最鲜活的一个符号，就像她自己说的：“我这辈子做的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冠军，是我从来没对不起自己。” 这样的李娜,比任何完美的偶像都更值得我们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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