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抱着篮球往奥体中心的室外场走的时候,前一晚开始下的连夜雨还没停,密密的雨丝砸在脸上凉得发疼,停车场的积水漫过了球鞋鞋边,我一边走一边吐槽自己脑子抽了,下这么大的雨还出来找罪受,以为球场肯定空无一人,结果远远就看见场边堆着三四件印着烧烤店logo的围裙、两个饿了么的外卖箱,还有几个湿得透透的双肩包——早就有人比我先到了。
蹲在最边上擦护膝的是阿凯,我跟他认识快两年,他在离球场三公里的地方开了家烧烤店,去年打市业余联赛的决赛,最后十秒他跳起来抢绝杀篮板,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直接断了,膝盖上留了一道十厘米长的疤,到现在打满半小时就得下场揉半天膝盖,看见我来他抬了抬下巴,裤腿全湿了贴在腿上,护膝擦得发亮:“我就说今天肯定有人来,昨儿就跟他们约好了,店刚装修完半个月没碰球,下点雨算啥,湿了换身衣服的事儿。”
那天我们断断续续打了三个多小时,雨下一阵停一阵,球砸在积水里溅起来的泥点蹭得满胳膊满腿都是,中途还有三个体校的高中生凑过来加队,说是下周就要篮球单招测试,摸高还差两厘米达标,教练说下雨就让他们休息,几个人偷偷跑出来的,说雨地软,摔了也不疼,多跳几次说不定就够得着了,我注意到其中一个小孩的球鞋尖磨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袜子湿得透透的,他跳起来摸篮筐的时候脚趾头都蜷着,落地的时候蹦了两下,转头就跟同伴喊“我靠我刚才碰到篮网了!差一点!”,脸上的雨珠混着汗往下掉,眼睛亮得吓人。
我那天回家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块干的地方,坐在地铁上被旁边的人斜着看了好几眼,但是心里特别爽,比哪天打球都痛快,以前总听人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像下雨就等于倒霉,等于要停步,但是那天在球场上我突然明白:对真正爱体育的人来说,连夜雨从来不是停下来的理由,没伞的人,跑快点就是了。
连夜雨里的野球场,没人等雨停
我常去的这个野球场,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下雨天还在打球的人:有每天凌晨五点来练球的环卫工大叔,冬天雨夹雪的时候穿着雨衣投篮,投够一百个才去上班;有怀了五个月身孕的姐姐,每周六都来给老公当裁判,雨下大了就站在屋檐下数进球数,说以后要让肚子里的小孩也跟着爸爸打球;还有一群平均年龄62岁的大爷,组了个“夕阳红篮球队”,下雨就打半场慢投,输了的队买矿泉水,去年还赢了个社区篮球赛的冠军。
上个月有天晚上下暴雨,我在球场边上的便利店躲雨,看见一个穿美团外卖工服的小哥,把外卖箱往屋檐下一放,就抱着个磨得掉皮的篮球在空场上运球,来来回回走三步上篮,雨砸在他的头盔上哒哒响,他投进一个就自己给自己喊一声好,我递了瓶水给他,他摘了头盔挠头笑,说今天送单路过球场,手痒得不行,反正还有半小时就交班了,玩会儿再走,他说他高中的时候是校队的后卫,本来想考体育生,结果高三的时候摔断了胳膊,就出来打工了,现在每天送单路过球场都要看两眼,周末不上班就来打一整天,“下雨天没人跟我抢场地,多好”。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闲下来”才做的事:要天气好,要有空,要有合适的装备,要没烦心事才能痛痛快快玩一场,但是在野球场待久了才发现,大多数来打球的人,都是挤时间来的:烧烤店老板阿凯要等晚上十点店里收了工才能来打一小时,外卖小哥要等交班的间隙才能投几个篮,体校的小孩要偷着跑出来才能练摸高,环卫工大叔要赶在上班之前才能投够一百个球,没人等万事俱备了才上场,就像没人等雨停了才打球,雨来了就淋着,累了就歇两分钟,只要手里还能摸着球,就比什么都强。
我有个朋友做青少年篮球培训,跟我说过一件事:去年有个周末下大雨,他以为没人来上课,就通知大家停课,结果到了球场发现,有七八个小孩已经站在屋檐下等着了,个个背着球拍着球,家长站在后面撑着伞,说孩子盼了一周的篮球课,说啥都要过来,哪怕在屋檐下拍会儿球也行,那天他们就在半露天的场地上上了两小时课,小孩们一个个浑身湿得透透的,跑起来的时候水花溅得老高,没有一个人喊累喊冷,下课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老师奖的小红花,笑得特别开心。
你看,对爱体育的人来说,连夜雨从来不是阻碍,反而是最特别的背景板,那些在雨里投出去的球,摔过的跤,溅在身上的泥点,最后都变成了比任何奖杯都实在的记忆,那是你对这件事的热爱,最直接的证明。
比连夜雨更冷的,是体育人躲不开的“人生雨”
其实对更多体育人来说,天上下的连夜雨根本不算什么,真正难的是那些淋在心里的“人生雨”。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短道速滑的小姑娘叫朵朵,16岁,黑龙江人,练了8年速滑,本来去年省赛比完就能进国青队,结果比赛前一周训练的时候摔了,脚踝骨裂,直接错过了选拔,那段时间她爸妈天天劝她别练了,回去读书,说练了这么多年也没读出个结果,还把身子练伤了,不值得,那阵子东北刚好连着下了小半个月的雨,她每天撑着拐杖,走四十分钟去冰场边上坐着,看队友训练,教练赶她回去休息,她就说“我不滑,我就在边上看看,看看也行”,那段时间她每天在冰场边上做上肢力量,举矿泉水瓶,举得胳膊都肿了,也没说过要放弃,今年省赛她拿了500米和1000米两个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脖子上挂着奖牌,脸上全是笑,采访的时候她跟我说:“那段时间天天下雨,我感觉我心里也潮得快长霉了,但是一走到冰场边上,听见冰刀擦冰的声音,我就知道我还能滑,等雨停了,我就能滑得更快。”现在她已经进了国青队的集训名单,上周发朋友圈定位在北京,说终于摸上了国家队的冰场,配图是她站在冰场上的照片,身后的墙上印着国旗,特别耀眼。
我还有个老大哥叫大刘,开了快十年篮球训练营,之前疫情的时候,训练营关了快两年,欠了十几万外债,老婆跟他闹离婚,他那时候就住在训练营的器材室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球场上的积水,那阵子也是天天下雨,他说他那时候真的想过把训练营转出去,不干了,结果有天晚上他收到一个学员妈妈的微信,那个学员是个自闭症小孩,别的都不感兴趣,就喜欢来他这打球,一打球就笑,那个妈妈问他“刘教练,咱们训练营什么时候开门啊?孩子天天在家抱着篮球等,说要找你打球”,他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小时,哭得跟个傻子一样,咬咬牙就撑下来了,现在他的训练营有100多个学员,其中有7个是特殊儿童,他全都免费教,去年他带着这些孩子打了全国特殊青少年篮球邀请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那个自闭症小孩把自己的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含糊地说了句“教练谢谢”,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
还有之前刷到过贵州村超的一个守门员,是镇上卖猪肉的,去年打淘汰赛的时候,他摔断了两根肋骨,还是咬着牙打完了全场,最后他们村输了一个球,他站在雨里哭了好久,球衣湿得贴在身上,连脸上的水是雨还是泪都分不清,结果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他还是准时出现在菜市场的猪肉摊前,乐呵呵地给客人切肉,晚上又一瘸一拐地去球场练球了,别人问他还疼不疼,他说“疼啊,但是输了就输了,明年再来呗,雨下完了天总会晴的对吧?”
你看,我们总说体育世界里的遗憾是竞技的一部分,但是对大多数站在金字塔下面的普通体育人来说,那些“人生的连夜雨”才是最磨人的:你没有赞助商送的防水外套,没有专人给你铺防滑垫,受伤了没有国家队的队医给你治疗,失败了也没有粉丝给你加油打气,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球攥得紧一点,腿上的劲儿攒得足一点,跑的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雨都追不上你,自然就淋不到你了。
没伞的孩子,跑着跑着就成了自己的屋檐
我去年失业的时候,刚好赶上广州的回南天,天天下雨,潮得墙上都能滴水,那段时间我投了几十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每天闷在家里特别压抑,唯一的消遣就是下午抱着球去球场,哪怕下雨,我就自己一个人运球,运两个小时,啥也不想,就想着下一个球要运稳,下一个篮要投进,等一身汗出来,啥烦心事都没了,后来我找到现在的工作,就是当时在球场认识的一个朋友介绍的,他说“我看你天天下雨都来打球,肯定是个靠谱的人,做事不会轻易放弃”,你看,你淋过的雨,受过的苦,其实都有人看在眼里,最后都会变成你的运气。
现在阿凯的烧烤店生意特别好,主打篮球主题,店里贴满了他打球的照片,墙上还装了个小篮筐,客人吃完饭可以投个篮,投中了就送一瓶汽水,很多球友打完球都爱去他那撸串,他说之前韧带断了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打不了球了,结果现在不仅能打,还靠打球认识的朋友把生意做起来了,“要是当初我受伤了就放弃打球,哪有现在这些事啊”。
前几天我又去打球,碰到了之前那三个体校的小孩,他们单招考试都过了,其中那个鞋子破洞的小孩,摸高比达标线多了三厘米,考上了当地的师范大学,要去读体育教育专业,他买了双新球鞋,藏蓝色的,擦得特别干净,他说以后毕业要当篮球教练,教更多小孩打球。
我以前总问自己,体育到底能带给我们什么?是金牌吗?是聚光灯吗?是身价百万的合同吗?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都不是,体育带给我们的,是淋过无数次连夜雨之后,练出来的那股不怕淋的劲儿;是摔了无数次之后,站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捡球的本能;是哪怕天塌下来,只要我还能跑还能跳,就什么坎都能过去的底气。
今天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窗外又开始下小雨了,我刷了下朋友圈,阿凯刚发了个视频,他们队打友谊赛赢了,一群人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一样,举着个塑料奖杯在雨里跳;朵朵发了张训练的照片,冰刀在冰面上划出好看的弧线,配文“今天又快了0.1秒”;大刘发了个孩子们打球的视频,下着小雨,那群特殊儿童在球场上跑的叽叽喳喳的,那个自闭症小孩投进了个三分,所有人都围着他喊,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泥,但是笑得特别灿烂。
你看,连夜雨怕什么呢?只要你心里的那团火没灭,雨浇上去,顶多是冒点烟,火只会烧得更旺,那些没伞的体育人,那些在雨里还在往前跑的人,不用等别人给你撑伞,你跑着跑着,自己就成了自己的屋檐,雨总会停的,等你跑到头,抬头看见的就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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