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活了27年，交过最贵的罚款，既不是违章停车，也不是高铁晚点没赶上退票，是一张足球场上的红牌罚单，整整350欧元，拿到通知单那天我盯着数字数了三遍，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那时候我在德国北威州读传媒硕士，课余时间在当地一家社区业余足球队踢右后卫，每年队费才20欧元，还包全年的训练服和场地使用权，这一张罚单直接抵得上我17年的队费，换算成人民币快2700，相当于我当时在中餐馆做兼职帮工3天的工资，刚拿到罚单的那一周，我连球队群的消息都不敢点开，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凑钱,甚至差点直接申请退队。
350欧元的罚单，一半给了素不相识的小孩
我那张红牌来的特别冤，去年10月的区联赛丙组（就是北威州最低等级的业余联赛，连积分都不会进官方职业体系），对面的边锋是个19岁的土耳其裔小孩，脚下特别灵，冲起来像个小钢炮，我追了他半场没追上，最后在禁区前沿迫不得已放了个铲，我敢发誓我先碰到的球，但是他摔得特别夸张，抱着腿在地上滚了三圈，裁判二话没说直接掏了红牌把我罚下，我当时还没当回事，觉得业余比赛的红牌最多停赛一场，顶天罚个几十欧意思一下，结果一周之后足协的明黄色信封直接寄到了我租的公寓，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罚金350欧元，还附了明细：150欧元是联赛纪律处罚金，180欧元直接划入球队所属社区的青训专项基金，剩下20欧元是行政成本，连青训基金的公开查询链接都附在后面,说我要是有异议可以随时去查账目。
我当时气得差点把信封撕了，本来我和国内的发小大刘攒了3年的钱，计划12月他来德国我们一起去多特蒙德主场看鲁尔德比，南看台的站票我都抢好了，就差最后补个差价，这350欧元一罚，我连当月的房租都差点凑不齐，更别说补球票的缺口了，我在球队群里吐槽了一句“这罚款比我半个月房租还贵，不如直接退队算了”，没过半小时队长克劳斯就给我发了消息,说周末训练结束带我去个地方。
克劳斯是个42岁的水管工，在这个队踢了22年，后腰踢不动了就改踢中后卫，肚子已经圆得像个西瓜，但是跑起来依然能追得上20岁的小伙子，他那天开着他那辆破大众带我去了球队的青训场，就是社区旁边一块小的人工草皮，上面跑着二十多个6到12岁的小孩，最小的那个连球都踢不稳，跑两步就摔，摔了爬起来还笑，克劳斯指着场边放着的一堆训练鞋说：“你那180欧元的青训罚金，一半用来买这些鞋，一半用来给小孩买运动饮料和护具，你看那个穿10号的小穆罕默德，他爸爸是叙利亚难民，打零工赚的钱连房租都不够，他之前穿的鞋是他哥哥穿剩下的，鞋底都裂了，你的罚款刚好给他买了3双训练鞋，够他穿一年的。”
我站在边线上看了半小时，小穆罕默德跑过来的时候特意冲我挥了挥手，他脚上穿的那双蓝色的耐克训练鞋，鞋标还亮着，一看就是刚买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就不心疼那350欧元了，甚至觉得有点赚——我27岁才第一次拥有超过3双专业的足球鞋，这个6岁的小孩，因为我一张莫名其妙的红牌，就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一双鞋补三次还舍不得扔。
从济南水泥地到德国社区球场，我走了18年
我和大刘是在济南甸柳新村的水泥地上踢出名的，我们俩是小学同学，家就隔了一栋楼，小区旁边有个拆了一半的菜市场，地面坑坑洼洼的，还有不少碎砖头，那就是我们小时候的足球场，那时候我们俩最值钱的家当就是一双25块钱的双星足球鞋，要攒两个月的零花钱才能买得起，踢的时候舍不得穿，都是光着脚跑到场地边再换上，踢完了再脱下来装在书包里背回家，鞋底磨破了就找修鞋的爷爷补,补到第三次实在穿不了了才舍得扔。
那时候想踢球太难了：学校怕我们砸到玻璃，把操场的球门都拆了，我们就偷偷翻围墙去附近的山大老校区踢，被保安追得跑掉鞋是常事；冬天气温零下好几度，水泥地冰得脚都麻了，我们照样踢满两个小时，摔一跤就是一块大淤青，回家不敢说，就说是跑操摔的；我们俩组队参加历下区中学生联赛，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人一个足球，那个球现在还在我家书架上放着，皮都掉光了,我妈几次想扔都被我拦下来了。
后来高考，大刘考了计算机去了北京，我学了德语来了德国，走之前我们俩在烧烤摊喝了一箱啤酒，约定等我在德国安定下来，就一起去多特蒙德的南看台看鲁尔德比，要站着唱完90分钟的队歌，我刚来德国的时候以为踢球会很贵，毕竟德国足球这么发达，结果找了这个社区队才知道，一年队费20欧元，折合人民币150多块钱，比我在国内工作的时候每周踢一次野球AA的钱还便宜——我之前在上海上班，公司球队包一次两小时的人工草场要800块，10个人AA每人80，一个月踢四次就是320，比德国一年的队费还贵一倍，还经常约不到场地，要么就是订到的场地被跳广场舞的阿姨占了一半，踢的时候都不敢大脚开球,怕砸到人。
我第一次去球队试训的时候特别紧张，准备了一肚子的自我介绍，还特意练了半个月的颠球，结果克劳斯看我跑了两圈就说“行了，留下吧，我们队就缺能跑的，踢得好不好无所谓，别打架就行”，队里的队友什么职业都有：有凌晨3点就要起来烤面包的面包师，有开出租车的单亲爸爸，有读高中的17岁小孩，还有62岁的替补门将老汉斯，年轻的时候踢过德丙，现在膝盖不好跑不动了，每周还是准时来训练，哪怕坐90分钟的板凳也开心，赛后的烧烤摊他永远是第一个到的,自带啤酒给大家分。
我那时候才明白，德国足球的根基根本不是德甲的那些豪门俱乐部，是这些散落在各个社区的业余球队，是这些每个周末愿意花两个小时在球场上奔跑的普通人，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踢上职业比赛，甚至连电视转播的机会都没有，但是他们就是热爱，就是愿意把自己的时间和钱砸在这件事上，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了踢完球之后喝一杯冰啤酒的爽劲。
350欧元到底值不值？我在烧烤摊找到了答案
停赛两场之后我复出的第一场比赛，刚好又是对上次那个土耳其小孩所在的球队，赛前我还特意跟他打了个招呼，说这次我肯定不会铲你了，你也别摔得那么夸张了，我上次罚了350欧呢，他挠了挠头特别不好意思，说哥我上次就是想骗个任意球，后来我跟裁判说你没犯规他不听，对不起啊，那天我们3:2赢了比赛，赛后大家在球场旁边的露天烧烤摊喝酒，他特意端着啤酒过来找我碰杯，说我弟弟就在你们队的青训营，上周刚领了新的足球鞋，教练说是一个中国哥哥的罚款买的,我妈让我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和克劳斯喝了整整五大杯啤酒，他跟我说这个球队已经有57年历史了，从1966年建队到现在从来没解散过，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家不能出门，就每天在家里拍颠球的视频发到群里打卡，还组织了线上颠球比赛，冠军的奖品是一年免费的俱乐部啤酒，整个社区的人都是球队的球迷，不管会不会踢球，每年都会主动给球队捐钱，比赛日的时候社区的老人小孩都会过来站在边线上加油，赢了球大家一起去烧烤摊庆祝,输了球也有人过来给你递瓶啤酒说没关系下次加油。
我当天晚上就给大刘打了视频，跟他说了350欧元罚款的事，还给他看了青训营的那些小孩，他当时就说“没事，球票钱我全出了，我年终奖刚发，我再买10双儿童足球鞋寄过去，你到时候给那些小孩”，12月大刘来德国的时候，我们不仅在多特的南看台站了90分钟，看着多特2:1赢了沙尔克，喊得嗓子都哑了，他还特意去了青训营，把带过来的10双鞋亲手给了那些小孩，小穆罕默德抱着鞋不肯撒手，围着他叫了十几声叔叔，还给了他一块自己画的足球的画，大刘说那是他这次德国行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比鲁尔德比的门票还珍贵。
我们总在追职业体育的荣光，却忘了普通人的体育才是根
我之前在国内的时候，经常看到有人说“中国足球搞不好就是因为没有群众基础”，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哪里是没有群众基础？我小时候整个小区的男孩都爱踢球，我上班的时候公司的足球队永远报不满场地，我之前刷短视频刷到过几个中年男人在废弃的停车场踢球，旁边停满了车，他们说找了三个月的场地都太贵了，只能在这踢；还有一个12岁的小孩，每天在自家车库里练颠球，能颠一万多个，但是从来没有在正规的草皮上踢过一次比赛，因为他们家附近没有免费的球场，收费的球场一小时200块,他爸妈负担不起。
哪里是没有人爱踢球？是普通人想踢球的成本太高了：时间成本，下班了要加班要陪家人，抽不出时间；金钱成本，场地费越来越贵，一双好一点的球鞋动辄上千；场地成本，家附近要么没有球场，要么球场锁着不对外开放，好不容易有个开放的场地，还被跳广场舞的阿姨和摆摊的小贩占了，我们投了那么多钱办顶级赛事，花那么多钱请大牌外援，动辄谈几个亿的转会费，却不肯多修几个免费的社区球场，不肯多给业余球队一点补贴，不肯把学校的操场周末开放给普通人用,这才是我们体育最大的问题。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奥运会拿多少金牌，也不是世界杯打进多少球，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毫无负担地走上运动场，是让小孩放学之后有地方踢球跑步，是让中年人下班之后能打个球出出汗，是让老年人退休之后能跳个广场舞打个太极，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当然值得骄傲，但是那些在社区球场上奔跑的普通人，那些为了爱好愿意花时间花钱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真正的根基。
现在我还在那个社区球队踢球，每周两次训练一次比赛，上个月我还拿了队内的月度最佳防守球员，奖金是50欧元，还有免费喝一个月的俱乐部啤酒，我现在在攒钱，计划明年带青训营的几个小孩去济南，和我老家的青少年球队踢友谊赛，让他们看看中国的小孩踢球是什么样的，也让国内的小孩看看,德国的业余足球是什么样的。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那张350欧元的罚单，刚拿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倒了血霉，现在我却觉得那是我来德国这么多年花的最有意义的一笔钱，它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实际的回报，但是它让几个小孩穿上了新的足球鞋，让他们有机会在球场上毫无顾忌地奔跑，说不定这些小孩里以后会有人踢上职业联赛，就算踢不上也没关系，至少他们会一辈子热爱足球，一辈子有个健康的爱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小时候也能有这样免费的球场，这样便宜的参赛机会，说不定我能踢得更好，但是没关系，我们这代人没有的，争取让下一代人有就好了，毕竟体育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代人接一代人的热爱,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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