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厦门做草根篮球联赛的采编,在决赛场边第一次见到曾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球鞋侧面破了个指甲盖大的洞,露出里面磨起球的白色袜子,领奖的时候伸手去接MVP奖杯,我清晰地看到他指节上厚得发皴的老茧,和掌心里三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划痕——那是当天上午在工地布水电线的时候被铁皮划的。
那场决赛他最后3秒投进压哨三分绝杀,线上直播120万观众刷爆了评论区,所有人都在喊“工地球王牛X”,只有我知道,他上场前口袋里还揣着工地的考勤卡,散场之后要赶回去加班整理当天的施工材料,连主办方的庆功宴都没来得及参加。
作为在体育行业写了6年内容的从业者,我见过年薪千万的CBA球星,见过拿过奥运奖牌的国家队选手,也见过一身名牌装备、打一场业余邀请赛出场费五位数的网红球员,但曾一始终是我最愿意提笔写的那类体育爱好者:他没有异于常人的天赋,没有专业队的训练背景,甚至连打球的时间都是从搬砖、赶工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可他的热爱,比我见过的很多“专业人士”都要滚烫。
被骂“不务正业”的18岁,篮球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曾一的老家在福建宁德的一个小山村,父母在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离了婚,各自去外地打工,他跟着奶奶长大,初中毕业成绩不好,没考上高中,就跟着同乡的工头到厦门的工地做小工,那年他刚满18岁。
“第一天干活是搬空心砖,一块砖20斤,一天搬了300多块,晚上收工的时候胳膊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躺到工棚的床上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觉得日子怎么这么苦啊。”曾一后来跟我在工地旁边的路边摊吃炒粉的时候说,那天晚上他出来买水,看见工地隔壁的社区篮球场上有人打球,篮球撞在地面上“咚咚”的声音,突然就让他想起了初中的时候,自己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那个20块钱的橡胶篮球。
从那天开始,篮球场就成了曾一的“避风港”,工地上每天早上7点开工,他5点半就爬起来,抱着从旧货市场30块钱淘来的二手篮球,去球场练一个小时的运球和投篮;晚上6点下工,其他人要么窝在工棚里打牌刷短视频,要么结伴去逛夜市,他抱着球泡在球场,打到10点路灯灭了才回去。
那时候不管是工头还是一起干活的同乡,都觉得他“脑子有病”“不务正业”:“干一天活累得要死,还有力气蹦跶,有那时间多搬两摞砖不好吗?”“你一个搬砖的,球打得再好能当饭吃?还能打进CBA不成?”有一次他为了去打区里的一场业余篮球赛,跟工头请假被扣了3天工资,回来之后还被安排去扛最沉的镀锌管,一天下来肩膀磨掉了一层皮,晚上打完球坐在篮球场边,他摸着破了洞的篮球哭了半个小时,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该打球。
“那天我坐在地上想,我也没耽误干活啊,我每天把该干的活都干完了,打球又没花别人的钱,怎么就成不务正业了?”曾一说,那天他擦了眼泪之后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一定要打出点名堂来,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是为了自己想打球的时候,能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泡在球场的3000个小时,他把“不可能”活成了日常
曾一给自己列了个训练计划:每天早上1000次运球、500个中投,晚上打3个小时野球,一周至少练2次力量——没有健身房,他就在工地上捡废钢筋当哑铃,搬空心砖练下肢力量,宿舍的墙上贴了张科比的海报,每天回去都要摸一下。
厦门的夏天动辄38度,正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他下工了吃完饭就抱着球去球场,球衣湿得能拧出水,脱下来往地上一放能立住;冬天海边的风能把人脸吹得发麻,他戴个5块钱的劳保手套练运球,手套磨破了就换,手上的茧子磨破了长,长了破,三年下来指节比同龄人粗了一圈。
刚开始去打野球局的时候,没人愿意带他玩:穿得破破烂烂的,球衣上还沾着工地上的水泥灰,球鞋是29块钱的地摊货,跑起来一崴一崴的,大家都觉得他肯定不会打球,直到2021年冬天的一场野球局,有个队临时缺人,找他凑个数,他那场球拿了32分8个篮板,最后顶着两个人的防守上篮绝杀,全场的人都愣了,散场之后好几个人过来问他是哪个体校毕业的,他说“我是旁边工地的”,所有人都不信。
从那之后开始有人找他打业余商演,一场球给300块钱,打得好还有额外的奖金,他第一次拿到打球赚的1200块钱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给奶奶买了个智能机,第二件事是给自己买了第一双正版篮球鞋——李宁的闪击8,花了399块,他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练球还是穿那双29块钱的地摊货。
2022年他报名参加了福建省草根篮球联赛,预赛的时候他们队是所有人眼里的“炮灰队”:五个队员里两个是外卖员,一个是快递员,还有一个是超市的理货员,连统一的球衣都是凑钱印的,结果曾一带着队一路杀进了决赛,场均拿28分,决赛那场最后3秒,他在三分线外一步起跳,球空心入网绝杀,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直播的评论区里全是“工地球王”的刷屏。
我那天在后台采访他,他拿着MVP的奖杯手都在抖,口袋里的考勤卡掉了出来,他不好意思地捡起来揣回去,说“今天上午还在工地布线来着,怕迟到特意把卡带着,打完还要回去打卡”,我问他现在还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吗?他笑了笑说“现在工头都知道我打球厉害,有局还会问我要不要去打,不扣我工资了”。
我见过太多“曾一”,普通人的体育热爱本就不该有门槛这么多年,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有天赋就别玩体育”“不能当饭吃的热爱都是浪费时间”,好像体育天生就是属于有天赋的人的专属品,普通人碰一下就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
可我见过太多像曾一这样的普通人:广州的外卖员岑万江,每天送完外卖就去练跑步,跑了5年拿了杭州马拉松的国内冠军;山东的出租车司机赵大哥,每天晚上收车之后就去广场跳霹雳舞,跳了10年上了央视的节目;还有河南农村的70岁阿姨,在田埂上练瑜伽练了8年,现在身体比很多年轻人都好,他们都没有天赋,也没有靠这个赚大钱,可你能说他们的热爱没有意义吗?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赚大钱,也不是要有多贵的装备、多专业的场地,它是你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一个可以躲进去的避风港:是曾一在工地干了一天活之后,投进一个空心篮的瞬间,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是外卖员跑了一天单之后,在江边跑5公里的瞬间,所有的委屈都被风吹走了;是你加了一周班之后,周末去球场打两个小时球,所有的焦虑都跟着汗水流走了。
现在很多人有个误区,觉得体育就是有钱人的爱好:要花几万块办健身卡,要请几百块钱一小时的私教,要穿几千块钱的限量款球鞋,要去专业的场馆,不然就不算“正经玩体育”,可曾一的故事告诉我们,不是的:20块钱的橡胶篮球也能投出空心篮,破了洞的球鞋也能跳得很高,没有专业教练自己对着视频练,也能练成野球场上的MVP,体育从来就没有门槛,有门槛的是人心里的偏见。
曾一现在在工地旁边的社区篮球场开了个免费的篮球训练营,专门教周边的留守儿童打球,他自己掏钱买了20个篮球,还有十几双球鞋,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穿,他说“我小时候想打球没人教,也买不起篮球,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这些小孩不用像我一样,想打球的时候还要被人说不务正业”,上个月他报名了今年的路人王比赛,说想去跟更多厉害的人切磋,“拿不拿名次不重要,只要站在场上我就开心”。
别让“有用论”,扼杀了普通人的体育火种
前几天我跟体育局的一个朋友聊天,他说现在我们国家的体育产业最大的问题,不是顶尖运动员不够多,也不是办的大赛不够多,而是普通人的参与感太低了:很多人提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那是运动员的事”“我又不当运动员,我练体育干嘛”,好像体育离自己的生活很遥远。
可你仔细想想,体育离我们明明很近啊:是你下班之后换个球鞋下楼跑两圈,是你周末跟朋友去球场打两个小时球,是你在家跟着视频跳10分钟的操,是你带着孩子在小区楼下踢毽子,这些都是体育,都是全民健身的一部分,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需要你愿意动起来。
我特别反感现在很多人挂在嘴边的“有用论”:打球不能当饭吃就别打,跑步不能拿奖就别跑,跳舞不能出名就别跳,可人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有用的啊,你喜欢看剧不需要当编剧,你喜欢听歌不需要当歌手,你喜欢打球为什么就一定要当职业球员?那些看起来“没用”的热爱,恰恰是支撑我们走过平淡生活的光啊。
上次我去厦门看曾一,他刚教完小孩打球,坐在场边吃10块钱一份的炒粉,旁边放着他的MVP奖杯,还有工地上的安全帽,他说现在他一边在工地做水电工,一边打业余比赛,一边教小孩打球,每个月赚的钱够花,还能给奶奶寄不少,日子过得特别踏实。“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球星,我就是喜欢打球,只要我还能跑能跳,我就会一直打下去。”
那天夕阳落在他脸上,他笑得特别灿烂,我突然就明白了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它不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不是价值不菲的装备,也不是千万年薪的合同,是曾一手上的老茧,是他破了洞的球鞋,是他投进绝杀球的时候眼里的光,是每一个普通人在平凡的生活里,为了热爱闪闪发光的样子。
我们总说要“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少数几个运动员拿金牌就能实现的,它要靠千千万万个曾一这样的普通人:不管你是搬砖的,还是送外卖的,还是坐办公室的,你都有权利去享受体育的快乐,你的热爱,从来都不是不务正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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