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发小阿凯的少儿篮球馆找他,刚进门就被一群穿蓝色球衣的小屁孩撞了个满怀,带头的那个黑瘦小不点举着比自己脸还大的奖杯,扯着嗓子喊“凯哥我们拿冠军了!”,阿凯靠在球场边的柱子上晃着战术板笑,背后墙上贴的还是2013年我们凑钱买的易建联海报,边角已经磨得发卷,和周围崭新的儿童篮架放在一起,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那天晚上阿凯喊了当年市体校篮球队同批的三个队友吃饭,大刘、阿哲、晓雨,加上我凑了一桌,烤串店老板看见他们就笑:“当年你们四个天天打完球来蹭我家免费酸梅汤,现在都当老师当老板了啊?”几个人碰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10年前他们体校男篮解散的那个晚上,四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这家店门口喝了三瓶冰可乐,哭着说“我们的职业梦碎了”,现在再看,哪是梦碎了,是他们各自换了个地方,把星光撒到了更多人的生活里。
12岁那年的篮球队,没人打进CBA
2010年阿凯他们四个同时进了我市体校男篮乙组,那年最大的大刘13岁,最小的晓雨11岁,是队里唯一的女队员,四个人住同一个宿舍楼层,每天早上5点准时被教练的哨子喊起来跑3000米,冬天南方的风刮得脸疼,手冻得裂了口子还得拍1000次运球,鞋磨破了就用胶带粘一粘接着穿。
那时候所有人的目标都很明确:打进省队,再打CBA、WNBA,将来要进国家队和偶像同台,他们宿舍墙上贴满了球星海报,每次打赢省赛就来这家烤串店吃五串烤面筋,约定以后谁先打上职业联赛,就得包下全队一辈子的烤串。
可职业体育的金字塔尖,从来都只容得下极少数人,16岁那年阿凯测骨龄,医生说他最多长到1米88,打职业后卫身高劣势太明显,教练找他谈了三次话,劝他早点考虑别的出路;大刘在一次省赛里拼抢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手术后医生明确说他再也扛不住职业队的高强度训练;阿哲是最先主动退队的,他说每天除了练球就是练球的日子太苦了,不想把一辈子都耗在不确定的未来里;晓雨是最后一个走的,17岁那年训练摔断了手腕,康复之后再也做不了高强度的投篮动作,索性转去读了运动康复专业。
散伙饭那天四个人都没喝酒,买了三瓶冰可乐碰得哐哐响,晓雨哭的最凶,说“我们练了五六年,就这么放弃了,太丢人了”,那时候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觉得,体育生要是没打上职业、没拿过金牌,这几年的苦就等于白吃了,直到后来看着他们四个人一步步走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们对体育的价值判断,实在太狭隘了。
职业赛场的领奖台永远只有那么几个位置,99%的体育生最终都走不到聚光灯下,但这不叫失败,这是常态,那些年在球场上流的汗、受的伤、咬着牙扛过去的难,从来都不会白费。
散在城市角落的他们,成了普通人的“运动启蒙者”
阿凯退队之后先去了一个商业篮球馆当教练,攒了三年钱,2019年开了自己的少儿篮球馆,刚开半年就遇上疫情,闭馆了大半年,房租都交不起,他把自己当年攒的所有球星签名球衣都卖了,硬扛了过来,现在他的馆里有80多个固定学员,其中有个10岁的留守儿童小宇,跟着奶奶生活,交不起学费,阿凯直接免了他所有费用,每天额外给他加练一小时,这次拿了市小学生联赛得分王的就是小宇,领奖那天阿凯发了条朋友圈:“当年我没机会站的领奖台,我带我的小孩站上去了。”他的球馆到现在还给环卫工人的孩子免费开放,周末只要有空,他就会带着学员去社区做免费的篮球启蒙课。
大刘伤好之后考了教师资格证,现在是我们老家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他刚去的时候,学校的体育课经常被文化课占,学生一周能上一节体育课都算不错,他找校长谈了三次,拍着胸脯保证“每天一节体育课,绝对不会影响学生成绩,反而会提分”,软磨硬泡了半年,终于把“每天一节体育课”写进了学校的课表,去年他还牵头组建了学校的第一支女足队,找以前的体校队友帮忙当义务教练,每天放学陪着姑娘们练两个小时,第一次参加全市中学生女足联赛就拿了亚军,领奖那天大刘比姑娘们哭的还凶,他说“我当年没拿到的奖牌,我的学生帮我拿了,比我自己拿还开心”,现在他带的学生里,已经有三个姑娘被省队的青训营选中了。
阿哲退队之后去做了户外领队,现在开了自己的户外研学俱乐部,专门带6到14岁的孩子做野外徒步、露营、飞盘这些户外运动,他带孩子出行永远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背包里常年装着应急药箱、卫星电话,去年夏天带队伍去山里徒步,遇上突发山洪预警,他凭着当年练体育练出来的应急反应和体能,带着20多个孩子用了不到半小时就全部撤到了安全地带,他说“当年教练教我们的‘永远把团队放在第一位’,我现在全用在带孩子身上了,很多城里的小孩天天待在屋里玩手机,我就想带他们多去山里跑跑,知道什么叫风什么叫雨,摔了跤知道自己爬起来,比上多少补习班都有用”。
晓雨大学毕业之后开了自己的运动康复工作室,专门给普通运动爱好者做康复治疗,我去年跑步崴了脚,找她做康复的时候才看见她左手手腕上还留着当年骨折的疤,她笑着说“这是我的勋章,当年我受伤的时候没人告诉我怎么科学康复,落下了阴雨天就疼的毛病,现在我就想让别的运动爱好者不用受我受过的罪”,去年有个跑马拉松的大哥膝盖半月板损伤,医院说要做手术,至少半年不能运动,晓雨给他做了三个月的康复训练,现在大哥已经能正常跑半马了,她的工作室每周三都开免费的康复科普课,教跑者、球友怎么预防运动损伤,到现在已经开了60多期。
我们总说要搞全民健身,要建体育强国,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几个职业球员就能撑起来的,真正把体育从赛场落到普通人生活里的,就是这些散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前体育生:他们是小区球馆里耐心教孩子拍球的教练,是学校里陪着学生跑圈的体育老师,是户外团队里背着药包走在最前面的领队,是帮你揉着膝盖告诉你怎么科学运动的康复师,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奖牌,却是所有普通人接触体育的第一扇门。
“没成职业运动员,我的人生也没白练”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们聊起当年退队的事,几个人没人说遗憾,阿凯晃着手里的啤酒说:“当年我以为只有打职业才叫成功,现在看着小宇举着奖杯跑过来的样子,我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比打职业有意义多了,当年练的球感、体能、抗压能力,现在全用上了,要是没练过体育,疫情那会我早就垮了,哪能撑到现在。” 大刘接话:“我现在带女足的姑娘们,最常说的就是当年我教练教我的‘永远别放弃,拼到最后一秒’,上次联赛我们落后两个球,最后一分钟扳平,点球赢了的时候,我看着姑娘们抱在一起哭,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厉害,是你知道输了也敢往上冲,摔了也能爬起来,这种劲,能跟着孩子一辈子。” 晓雨给我们看她手机里的学员反馈,有个生完孩子的宝妈在她这里做盆底肌康复,现在已经能跑5公里了,“你看,我当年受伤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才知道,所有的经历都是有用的,体育教给我的不只是怎么打球,还有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帮别人解决问题,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奖牌都值钱。”
我之前总在网上看见有人说“体育生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练了好几年也打不了职业,纯粹是浪费时间”,每次看见这种话我都想把阿凯他们四个人的故事甩过去,那些从小练体育的人,比谁都懂怎么扛过难走的路,比谁都有团队意识,比谁都清楚“拼到最后一秒”是什么意思,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品质,从来都不是只有职业赛场才需要,不管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日子,都是能扛住生活暴击的底气。 去年重庆山火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摩托车手、越野跑爱好者里,有一大半都是曾经的体育生;疫情的时候小区里扛着物资爬十几楼的志愿者,好多都是在读的体育院校学生,他们没站在领奖台上,却在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发着光。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这才是体育最好的答案
现在他们四个虽然不在一个队了,却还是经常凑在一起做公益:阿凯的篮球馆和大刘的学校合作,每周免费给学校的孩子上篮球课;阿哲的户外俱乐部每次做活动,晓雨都会跟着去做免费的医疗保障;上个月他们四个人凑钱办了一场“少儿体育嘉年华”,免费给两百多个孩子提供篮球、足球、徒步、运动康复的体验课,火到周边城市的家长都带着孩子过来参加。 我之前看奥运会的时候,听见有人说“你永远可以相信中国体育”,那时候我想到的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的运动员,还有阿凯他们这些散在各个地方的普通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掌声没有鲜花,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让更多的普通人接触到体育,爱上体育,让更多的小孩知道“运动是件快乐的事”,这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现在很多家长不愿意让孩子练体育,总说“练了也成不了职业,纯粹是浪费时间”,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当职业运动员这一个选项,它给你的是一个能扛住任何病痛的好身体,是一个遇到挫折也不会轻易垮掉的强心脏,是一群能一起拼一起扛的好朋友,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服输的劲,这些东西,不管你将来做什么,都是跟着你一辈子的财富。
那天吃完饭我们走出烤串店的时候,小宇和大刘带的女足小队长在前面追着跑,手里举着半串没吃完的烤肠,风一吹就把他们的笑声传出去很远,路灯照在四个人的脸上,我好像突然看见了12岁的他们,穿着宽大的球衣,抱着磨掉皮的篮球,从体校的操场上跑过,那时候他们的梦想是打职业,现在他们的梦想是让更多的小孩爱上体育。 你看,散是满天星,每一颗,都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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