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奶豆腐喂大的赛马,赢不赢都是家里的“弟弟”
巴图今年32岁,是土生土长的牧民,家里祖孙三代都是那达慕的参赛骑手,“闪电”是他5年前从舅舅家抱回来的小马崽,刚抱回来的时候才半人高,跟着他7岁的儿子一起长大,儿子吃什么,闪电就凑过来蹭一口,平时巴图骑摩托车去放羊,闪电就跟在车后面跑,不用拴绳也不会乱跑。 那达慕赛前一周,巴图每天都要给闪电洗两次澡,用软毛刷把鬃毛梳得光得能映出人影,喂的是专门从旗里买回来的苜蓿草,再加自己家做的奶豆腐,比他自己吃的都精细,我当时还调侃他,你这是把马当祖宗供着,巴图挠着头笑:“闪电就是我弟弟,我们俩是要一起上赛场的,不对它好对谁好?” 比赛当天的15公里耐力赛,全程要绕着草原的土跑道跑三圈,最后一圈的时候,旁边的骑手已经超了巴图两个身位,我站在终点线边,眼看着巴图的手举起来又放下,根本没抽鞭子,只是俯下身子贴在闪电的耳朵边喊着什么,最后闪电以半个马身的差距拿了第三,冲线之后巴图第一件事不是去领奖台,是跳下来抱着闪电的脖子,把攥了一路的电解质水递到马嘴边,还伸手擦它额头上的汗,周围的牧民起哄说“巴图你刚才抽一鞭子不就拿第一了”,他摇头:“闪电前蹄上周刚磨破了,我哪舍得抽,它能坚持跑完全程,我就比拿第一还高兴。” 那天晚上我们在巴图家的毡房里喝马奶酒,他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给我看:有闪电刚出生时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有他儿子骑在闪电背上扯鬃毛的照片,还有他爷爷年轻时穿着蒙古袍骑马的黑白旧照。“我爷爷以前就说,赛马不是比谁狠,是比你和马亲不亲,你对它掏心掏肺,它拼了命也会带你往前冲,你要是把它当工具,它跑半路就能把你甩下来。”那天我喝着微酸的马奶酒,看着毡房外面闪电在草坡上溜达,旁边跟着巴图的儿子追蝴蝶,突然就懂了草原上的赛马,比的从来不是名次,是人和马过命的交情。
都市赛场里的赛马,穿了“职业装”依旧是并肩的伙伴
从呼伦贝尔回来之后我就对赛马上了头,去年十一又专门跑了武汉东方马城,看全国速度赛马公开赛,这次认识了练马师张哥,他以前也是内蒙古的骑手,28岁那年参加比赛摔断了腿,转做练马师,在这个行业已经待了快20年。 我问他,都市里的商业赛马,是不是和草原上的不一样,是不是更看重成绩,对马更严苛?张哥听完笑着摇头,带我去马厩转了一圈,马厩里每匹马的门口都挂着定制名牌,写着名字、血统、出生日期,还有专门标注的性格喜好:比如有匹马的牌子上特意写着“喜欢吃苹果,怕鞭炮声”。 张哥指着那匹马说,这是“疾风”,去年拿过1000米速度赛的冠军,去年春天有次赛前,赛场旁边的商区搞活动放烟花,把疾风吓到了,在马厩里撞栏杆,腿都撞破了,兽医说它应激反应太严重,最好退赛,不然上场很可能失控出危险,张哥当时没犹豫,直接把铺盖搬到了马厩旁边的杂物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牵着疾风在场地慢走,给它喂苹果,碎碎念以前在草原骑马的事,整整陪了三天,到比赛当天,张哥本来都做好了跑最后一名的准备,结果发令枪一响,疾风直接冲在了最前面,拿到冠军的那一刻,张哥站在终点线边,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很多人觉得赛马就是靠血统,靠科学训练,其实根本不是,马比人敏感多了,你是不是真心对它,它能感觉到,你要是只想拿它当赚奖金的工具,它根本不会给你拼命。”张哥还给我讲了现在行业里的硬规矩:正规赛事赛前都要给马做三次体检,心率过高、有外伤的绝对不许上场;比赛里骑手如果无故抽马超过三次,直接取消成绩,严重的还要禁赛;退役的赛马要么送到马术俱乐部当教学马,要么送到专门的养护牧场养老,绝对不会出现杀马卖肉的情况。 那天我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赛马冲过终点线,骑手们举着马鞭欢呼,但每个人第一时间都会低头拍拍马的脖子,跟自己的马说两句话,我突然就觉得,不管是草原上坑洼的土跑道,还是都市里平整的专业沙地,赛马的内核从来都没变过:它是两个生命并肩作战的荣誉,不是一个人压迫另一个生命的工具。
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赛马比赛?这三个答案藏在风里
经常有人问我,现在汽车、高铁要多快有多快,为什么还要搞赛马比赛?甚至还有人说,赛马就是残忍,就是拿动物的痛苦博眼球,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把我在草原和马城见到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在我看来,赛马比赛存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跑得快”这么简单。 第一,它是对生命平等协作的最好致敬,我之前刷到过青海玉树赛马节的一个视频,一个12岁的小骑手带着自己的马跑10公里耐力赛,跑到半路上马的后腿崴了,小骑手立刻就拉住了缰绳,跳下来牵着马一步一步往终点走,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让它带着伤跑,就算拿不到名次也没关系,我要和它一起到终点。”你看,这就是赛马教给我们的道理:不管你是骑手还是马,你们是平等的伙伴,不是上下级,不是主人和工具,你们要一起承担风险,一起分享荣誉,这种关系,其实和我们生活里的搭档、家人、朋友是一样的,没有谁压迫谁,只有互相理解、互相扶持,才能走得更远。 第二,它是刻在我们民族基因里的文化传承,很多人觉得赛马是国外传进来的“贵族运动”,其实根本不是,咱们中国的赛马历史已经有几千年了:战国时期就有田忌赛马的典故,元朝的时候那达慕的“男儿三艺”里,赛马就是最重要的一项,直到现在,内蒙古、青海、西藏、新疆的少数民族聚居区,每年的赛马节都是最热闹的节日,巴图告诉我,他们家参加那达慕赛马的传统,从他太爷爷那辈就开始了,现在他7岁的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小马“小闪电”,每天放学回来都要骑着小马跑两圈,以后也要参加那达慕的比赛。“我们草原上的人,生下来就会骑马,赛马就是我们的根,要是哪年那达慕没有赛马了,就像过年不吃饺子一样,没味道了。”现在国内很多正规的赛马赛事,都会专门设置蒙古马、伊犁马这些本土马种的参赛组,就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马文化,推广本土马种——不是只有国外的纯血马才叫赛马,咱们自己的蒙古马耐力强、能吃苦,一样能跑出好成绩。 第三,它是人类对勇气和极限的永恒追求,我之前在巴图的指导下骑过一次马,在草原上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你能感觉到马的肌肉在你身下绷紧,每一步的节奏都和你的心跳对上,那种“人马合一”的感觉,是开跑车、跑马拉松都体会不到的:你不是一个人在突破极限,你是和另一个生命一起,在朝着风的方向跑,你看赛马的时候,不管是骑手还是马,眼睛都是亮的,那种对胜利的渴望、对速度的追求,是刻在所有生命骨子里的,人类文明发展了几千年,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对“更快、更高、更强”的追求,而赛马,就是这种追求最浪漫的表达方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有最信任的伙伴和你一起,追风逐月,无畏向前。
别让误解挡住了光,赛马运动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现在很多人对赛马的误解,其实都来源于不了解:要么觉得它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普通人玩不起;要么觉得它和赌博挂钩,不是正经的体育项目;要么觉得它残忍,是虐待动物,但是真正走进这个行业你就会发现,现在国内的正规赛马赛事,都是纯体育竞技类的,很多赛事的奖金都会用来扶持本土马产业,安置退役骑手和退役赛马,还有很多赛事会专门设置青少年体验区,让小朋友们近距离接触马,学习怎么和马相处。 我之前在武汉马城就见过一个7岁的小男孩,有轻微的自闭症,不爱说话,后来妈妈每周都带他来马厩喂马,跟着教练学骑马,半年之后,他已经能主动和教练交流,还给自己最喜欢的退役赛马起了名字,现在他妈妈说,他已经愿意去学校和小朋友玩了,那个小男孩骑的马,就是之前退役的速度赛马,性格特别稳,从来不闹脾气,张哥说,很多退役的赛马都特别聪明、通人性,用来做康复治疗、青少年教学最合适不过。 现在海南也在建设国际赛马中心,以后会有更多正规的国际赛事落地,也会有更多普通人有机会接触到赛马运动,我特别开心,因为这么好的运动,不应该被误解,不应该被埋在草原里或者锁在专业赛场里,它应该被更多人看见,让更多人知道,原来还有一种运动,是两个生命并肩作战,是信任和热爱支撑着彼此往前跑。
前几天我给巴图发微信,问他今年那达慕准备得怎么样了,他给我发了个视频,视频里他儿子骑着“小闪电”在草坡上跑,闪电跟在后面慢悠悠地溜达,巴图说今年他要带着闪电去参加全国的蒙古马耐力赛,目标不是拿第一,是和闪电一起跑完20公里的赛程,张哥也给我发了消息,说他现在在做青少年赛马启蒙的公益课,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朋友报名了,他说想让更多小孩知道,马不是工具,是伙伴,赛马不是比谁狠,是比谁更懂自己的马。 我看着他们发来的消息,突然又想起去年在草原上,巴图骑着闪电从我面前跑过的时候,风把他的蒙古袍吹起来,闪电的鬃毛飘得老高,一人一马的影子落在草地上,像极了千年前草原上的骑手,也像极了以后会出现在更多赛场上的身影。 赛马比赛,从来都不是马一个人的奔跑,也不是骑手一个人的荣誉,是两个生命双向奔赴的热爱,是刻在风里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勇气。(全文约3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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