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粤西郁南县做乡村体育发展调研时,刚下车就听到县城老体育场里传来哨子声和小孩的喊叫声:“传过来!跑位!别站着不动!”抬头就看见穿着洗得发白的13号中国女篮队服的郑涵,齐肩的头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侧,额头上旧伤留下的浅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她正叉着腰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喊,脚下的篮球鞋鞋底已经磨平了一块——这是她三年来磨破的第27双球鞋。
从省队淘汰的“失败者”,到县城孩子的光
认识久了我才知道,郑涵曾经是广东省女篮青年队的种子后卫,16岁就拿过全国U16女篮锦标赛的最佳助攻,教练说她再过两年就能进一队打WCBA,未来甚至有可能冲国家队,可19岁那年的一次对内训练赛,她起跳落地时踩在队友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撕裂,两次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她:“不可能再打高强度职业比赛了。” “我当时觉得天塌了,”郑涵坐在体育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冰矿泉水灌了一大口,笑着晃了晃左手腕上磨得掉漆的运动手环,“这是我进青年队那天教练给我的,退役那天我在家把所有奖牌都收进箱子最底层,连篮球都不敢碰,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家躺了三个月连门都不想出。” 改变她的是一次偶然的志愿者活动,当时县妇联组织人去乡镇的留守儿童之家送物资,她妈妈怕她憋出病,硬拉着她去帮忙,她至今记得第一次去平台镇留守儿童之家的场景:十几个小孩蹲在院子里刷短视频,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6岁,见了陌生人都躲在奶奶背后不敢抬头,她那天车里刚好放了一个之前用旧了的篮球,拿出来问有没有人想玩,小孩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上前。 有个叫阿明的小男孩,当时10岁,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因为个子矮被同学起外号叫“矮冬瓜”,连上课都不敢举手发言,那天他站在最后面,盯着篮球眼睛都直了,郑涵走过去拉他的手:“来,姐姐教你拍,好不好?”阿明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掌心里,跟着郑涵拍了十分钟,连头都没抬过,但是拍球的动作却学得特别快。 那天回家之后郑涵失眠了,她翻出自己之前的训练笔记,第二天就跑到县教育局,说自己想免费给乡村的留守儿童开篮球课,没有工资也没关系。“我当时就想,我打不了职业了,但是我会的东西还能教给别人啊,至少能让这些小孩别总蹲在那里刷短视频,跑一跑跳一跳,总比闷着强。”
27双磨破的球鞋,和120个孩子的篮球梦
一开始的条件比郑涵想象中还要苦,没有固定场地,她就带着小孩在村头的水泥晒谷场练,地面坑坑洼洼,动不动就有人摔得膝盖流血;没有篮架,她就找村里的木匠用竹子搭个框,绑在老槐树上,高度调到适合小孩的2米6;没有装备,她就自己掏钱买篮球、买护具,甚至把之前省队发的运动服改小了给小孩穿。 第一年她只有7个学生,都是她骑着电动车挨家挨户上门说服家长送来的,有个叫秀秀的小女孩,特别喜欢篮球,但是奶奶死活不同意她来,说“女孩子家跑跳得满头汗,晒得黑黢黢的,以后不好找婆家”,郑涵连续一周下班之后就去秀秀家帮忙干农活,给奶奶看自己之前打比赛的视频,说“阿姨你看,我也是女生,打球不仅身体好,还能考学、拿奖,秀秀要是喜欢,就让她试试,要是半个月之后她成绩掉了,我亲自把她送回来”,奶奶才松了口。 现在秀秀已经是郑涵手下的女篮小队队长,打控球后卫,走位特别灵,去年代表云浮市去省里打少儿篮球赛,拿了U12组的最佳后卫,奶奶现在每场比赛都搬个小板凳坐在场边看,逢人就掏手机给人家看秀秀打球的视频:“你看我孙女,投球可准了,比小子还厉害!” 最让郑涵难忘的是去年带小孩去市里打少儿篮球赛的经历,当时报名费加路费、住宿费要五千多,她手里只有两千块积蓄,找了好几个企业拉赞助都没人愿意理,她就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自己手工做的篮球钥匙扣、印着小孩头像的文化衫,摆了一个多月,终于凑够了钱。 那次比赛他们第一场就遇到了市里的传统强队,第一节就落后了12分,中场休息的时候小孩们都低着头哭,说“姐姐我们是不是输定了”,郑涵没骂他们,给每个人递了一瓶冰可乐,说:“你们平时在晒谷场练球的时候,摔了多少次都爬起来接着打,现在怎么就怂了?输赢不重要,你们就当是给远在外地打工的爸妈打表演赛,让他们看看你们有多厉害行不行?” 下半场小孩们拼了命地跑,最后居然反超了3分,拿了那届比赛的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阿明特意把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银牌摘下来,挂在郑涵的脖子上,仰着小脸说:“姐姐,这个奖牌应该给你,你才是最厉害的。”郑涵说,那天她抱着十几个小孩哭了快十分钟,比自己当年拿全国奖的时候还要激动。 三年时间,郑涵的学生从7个变成了120个,几乎覆盖了郁南县所有乡镇的留守儿童,她骑坏了2辆电动车,磨破了27双球鞋,每一双鞋她都洗干净了放在自己租的小房子的储物间里,鞋底的洞旁边还写着字:“2021年,带阿明练胯下运球磨的”“2022年冬天,去通门镇接小孩走山路磨的”。
体育不是只有金牌,还有给普通人的“糖”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跑过奥运会、世界杯这样的顶级赛事,见过造价几十亿的专业场馆,见过拿了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哭的明星运动员,但是在郁南待的这三天,我第一次对“体育的意义”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之前我们总觉得,体育的终极目标就是拿金牌,就是拼成绩,就是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郑涵说的一句话特别戳我:“我当然希望这些小孩里能出几个进省队、进国家队的好苗子,但是我更清楚,他们里的99%,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打职业比赛,但是篮球教给他们的东西,是能陪他们一辈子的。” 我见过阿明,之前那个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小男孩,现在敢主动站在队伍前面带大家做热身操,上次学校选班长,他第一个举手报名,还当着全班的面表演了一段篮球操,现在他每周都会给在深圳打工的爸妈发自己打球的视频,爸妈说今年过年要专门回来,看他打县里的少儿篮球赛。 还有个叫小宇的男孩,之前特别叛逆,总跟村里的小孩打架,学习成绩也不好,来了篮球队之后,郑涵让他当队长,告诉他“队长要对队友负责,不能随便发脾气,要学会配合”,现在小宇不仅不打架了,上次考试还考了全班第八,他奶奶拉着郑涵的手说:“你真是我们家的恩人,这小孩之前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 郑涵现在每个月只有县里给的3000块补贴,几乎一半都花在了给小孩买篮球、买护具、买水上面,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有人问她后悔吗,放着去大城市当私人教练赚大钱的机会不要,在小县城给留守儿童当免费教练,她总笑着说:“有啥后悔的,我之前打职业的时候,总想着要拿金牌,要当明星,现在我才知道,能当这些小孩的‘篮球姐姐’,能看着他们因为篮球变得更开朗、更自信,比我拿任何金牌都开心。”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其实特别想呼吁大家:我们的体育产业,不能总盯着塔尖的职业赛事和明星运动员,那些散落在县城、乡村的基层体育工作者,那些连正规场地都没有的乡村孩子,才是中国体育的根,我们总说要体教融合,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如果没有郑涵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教练,没有让小孩能跑能跳的场地,所有的口号都是空的。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应该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糖”:是你摔倒了之后爬起来的勇气,是你跟队友配合赢球的快乐,是你哪怕身处低谷,只要跑起来就能感受到的风,这些东西,比金牌更重要,也更有价值。
想建一座有看台的篮球场
现在郑涵最大的愿望,是攒钱建一座带遮雨棚、有看台的篮球场,现在的老体育场是露天的,一下雨就没法练球,每次家长来看比赛,都只能站在太阳底下晒,上个月有个广州的体育用品老板听说了她的事,特意给她捐了20个新篮球和一批护具,她之前省队的队友也说,以后每个月都过来给小孩当义务教练。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体育场的路灯亮了起来,刚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往这边跑,喊声、笑声、拍球的声音混在一起,传得特别远,郑涵靠在篮架上擦汗,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场上跑跳的小孩,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你听这些小孩的笑声,多好听啊,我有时候就想,我当年受伤也不是坏事,要是没受伤,我可能现在就是个普通的职业球员,哪有机会当这120个小孩的姐姐啊。” 那天离开郁南的时候,阿明特意给我塞了一个他自己折的纸篮球,上面写着“我以后要当像郑涵姐姐一样的人”,我坐在车上看着那个纸篮球,突然觉得,郑涵虽然没有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但是她早就是这些小孩心里的奥运冠军了。 体育的光,从来都不只是照在领奖台上,它也照在县城的露天篮球场,照在乡村的水泥晒谷场,照在每一个愿意跑起来的普通人身上,而像郑涵这样的人,就是举着火把的人,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在最偏远的地方,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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