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4月武汉下着毛毛细雨的那个周末,我挤在武汉车谷江大主场的看台上，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女超联赛不是体育新闻里冰冷的比分板，是有温度、有烟火气，藏着无数普通人小梦想的地方，当时站在我旁边的是个穿藏青色校服的高二姑娘，叫林晓，怀里揣着两杯热芋泥啵啵奶茶，手里举着自己画了三个晚上的海报，上面的张琳艳扎着标志性的丸子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小炸毛冲呀”，她在冷风里站了快40分钟，鞋尖都被雨水泡湿了，就为了等球员进场的时候，把奶茶递给自己追了3年的偶像。
那天张琳艳真的接过了她的奶茶,还伸手跟她碰了碰拳，笑着问她“站这么久冷不冷啊”，我看见林晓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半天憋出一句“你踢得超棒！”，后来那场比赛补时阶段张琳艳突破造点，姚凌薇一蹴而就锁定胜局的时候，林晓喊得嗓子都哑了，手里的海报被风吹得哗啦响，她也舍不得松手，那天之后我就总在想，我们聊了那么多年“支持女足”，其实支撑着女超往前走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就是这些揣着热奶茶的小姑娘、带着儿子看球的父亲、追着球队跑遍全国的老球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热爱。
我在场边见过的，不止是90分钟的比赛
很多人对女超的印象还停留在“没人看的边缘赛事”，但只要你去过一次现场就会知道，看台上藏着的故事，比90分钟的比赛还动人，我上次在江苏女足的主场遇到过一个50多岁的大叔，扛着个半人高的单反，脖子上挂着的球迷证已经磨得起毛了，他说自己从2015年女超改制的时候就开始看球，8年时间几乎没落下过江苏队的主场，有时候客场离得近也会坐高铁去，那天他带了自己10岁的儿子，小男孩穿了件印着“女足加油”的T恤，手里举着个小喇叭，喊得比谁都大声。
大叔跟我说,之前带儿子去看过几场男足的比赛，孩子看完就记住了球员骂裁判、球迷互相骂，后来带他看了一次女超，回家之后孩子跟他说“姐姐们摔了都不哭，爬起来还能跑”，他就决定以后只要有时间就带儿子来看女超。“我不指望他以后踢职业，就想让他知道，什么叫认真踢球，什么叫体育精神。”那天江苏队落后两球最后扳平的时候，大叔把儿子举到了肩膀上，父子俩扯着嗓子喊“江苏加油”，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后来在女超球迷群里看见大叔发朋友圈，配文是“今天儿子说，以后要跟姐姐们一样拼”。
还有次我去探班河南女足的训练,在场边遇到了个70多岁的老奶奶，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的是自己熬的绿豆汤，她的孙女是河南女足U18梯队的球员，每个周末她都会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来训练场看姑娘们训练，老奶奶跟我说，孙女小时候踢球别人都劝她，“女孩子踢什么球，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不好找对象”，但她孙女特别倔，说“我要踢上女超主力，进国家队”，她就一直支持，现在孙女已经进了一线队的大名单，说不定今年就能登上女超的赛场。“我不懂什么战术，我就知道我孙女跑的时候特别好看，这些姑娘们都特别棒。”那天训练结束，姑娘们围着老奶奶喝绿豆汤，阳光洒在她们满是汗水的脸上，我突然就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是这些普通人为了一个小目标，咬着牙坚持的每一步。
被低估的女超，其实藏着最纯粹的足球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女超水平太低了，有什么好看的”，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反问一句：你真的看过一场完整的女超比赛吗？2023赛季女超联赛的场均上座率已经达到了1.2万人次，武汉队的主场最高上座率超过3.4万，比很多中甲甚至部分中超的比赛上座率都高，女超的节奏可能确实没有男足快，对抗强度也没有那么高，但这里的每一场比赛，你都能看到球员们是在拼尽全力踢球，没有摆烂，没有消极比赛，没有乱七八糟的场外新闻，有的只是想赢的韧劲。
去年上海女足对阵长春女足的那场比赛我印象特别深,上海队的前锋闫锦锦上半场争顶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撞到了眉骨，当场就流了一脸血，队医简单包扎之后教练本来要换她下场，她摇着头说“我还能踢”，缝了3针之后下半场就重新站在了场上，最后补时阶段她接到队友的传中，头球完成绝杀，进球之后她捂着眉骨庆祝，白色的绷带都被血染红了，那天的评论区里全是球迷在刷“这才是足球该有的样子”，还有去年的河南女足，俱乐部遇到了运营困难，训练经费紧张的时候，姑娘们自己凑钱买功能饮料、买训练用的绷带，就算是这样，她们最后还是拼到了保级成功，保级成功的那天，姑娘们抱着哭成一团，主教练在发布会上红着眼圈说“这群姑娘对得起自己的努力”。
我一直觉得,我们找了那么久“纯粹的足球”，不被资本裹挟，不被流量绑架，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把球踢进对方球门，这样的女超，就是最纯粹的足球，很多人不愿意看女超，不是因为它不好看，只是从来没给自己一个了解它的机会，我之前有个朋友是英超死忠，以前提到女超就嗤之以鼻，去年被女朋友拉着看了一场女超的决赛，看完之后他说“原来女足的传切配合这么流畅，比很多中超球队踢得都好”，现在他已经成了北京女足的死忠，每个主场都必到，还自己做了个女超的观赛指南公众号，免费给新球迷科普球员资料、赛程安排，现在已经有5万多粉丝了，你看，只要你愿意花90分钟认真看一场女超，你就会发现，它的魅力一点都不比其他联赛少。
那些在女超里长大的姑娘，也在撑着更多人的梦
女超对于很多喜欢踢球的女孩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赛事，是她们能摸得到的“梦想灯塔”，张琳艳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12岁的时候去看女超的比赛，挤在人群里找当时的国脚韩端签名，那个时候她就想，以后自己也要站在女超的赛场上，也要成为别人的偶像，现在她真的做到了，每次有小球迷找她签名，她都会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还会把自己戴的发带送给小球迷，跟她们说“好好踢，以后我在国家队等你”。
前几年王霜发起了“霜计划”，资助了20多个来自贫困地区的喜欢踢球的女孩，给她们买装备，请教练给她们上课，现在已经有3个女孩进了女超的U16梯队，其中有个来自贵州的小姑娘叫小敏，之前她在山里的学校踢球，连一双正经的足球鞋都没有，收到王霜送的球鞋的时候，她抱着鞋哭了半天，说“我以后要像霜姐一样，踢女超，进国家队”，去年小敏来武汉参加U16的比赛，特意去了女超的主场看王霜踢球，散场的时候她远远地给王霜鞠了个躬，王霜看见之后跑过来抱了抱她，跟她说“下次我们在赛场上见”。
我之前还采访过一个95年的女超裁判,叫小周，她之前是青训队的球员，后来十字韧带受伤，没办法再踢职业比赛，就考了裁判证，现在已经是女超的主力裁判之一了，她跟我说，每次站在女超的赛场上，吹哨的时候都觉得特别踏实，“虽然我不能再踢球了，但我还能以另一种方式站在我热爱的赛场上，看着这些小姑娘实现自己的梦想，就好像我的梦想也在跟着她们走一样”。
我一直觉得,女超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为国家队输送人才这么简单，它是整个中国女足的土壤，只要女超一直在，就会有更多喜欢踢球的女孩知道，她们不用因为自己是女孩就放弃足球，她们可以靠踢球养活自己，可以靠踢球实现自己的梦想，十年前你问一个踢球的小女孩，以后想干嘛，她可能会说“不知道，长大就不踢了”，但现在你问她，她会眼睛亮着跟你说“我要踢女超，我要进国家队”，这就是女超存在的意义。
我们离“人人都看女超”，还差几杯热奶茶的距离
很多人说“我想支持女超，但不知道怎么支持”，其实支持女超的成本特别低，一张主场的门票最低10块钱，最高也才50块，比一杯奶茶还便宜，线上的直播都是免费的，哪怕你没时间去现场，在家看直播的时候发一句“加油”，刷到球员的动态点个赞，都是支持，我见过很多球迷，用自己的方式在给女超助力：有个程序员球迷，自己花了半年时间做了一个女超球员数据统计的小程序，免费给所有人用，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用户了；有个开奶茶店的球迷，每次自己支持的球队赢球，当天到店的球迷买奶茶都打五折；还有个大学生球迷，组织了一个女超志愿者团队，每次主场比赛都去帮着卖门票、给球迷引路，还会给客场来的球迷免费送当地的攻略。
我一直不赞同大家把女足捧上神坛,也不赞同大家抱着“同情”的心态去看女超，这些姑娘们不需要你可怜，她们需要的是你把她们当成普通的职业球员，认真看她们的比赛，为精彩的进球鼓掌，为失误的球员喊一句“没关系”，记住她们的名字，而不是每次提到女足，就只会说“比男足强”，我们不需要女超的上座率超过中超，不需要女超的球员赚得和男足一样多，只要有更多人愿意花90分钟看一场女超的比赛，愿意在提到足球的时候，能想起有一群姑娘在认认真真地踢球，就够了。
前几天林晓给我发消息,说她的体育大学自主招生已经过了，报的是体育新闻专业，高考完第一件事就是去武汉女超的主场做志愿者，她还说自己已经攒好了钱，准备了20杯热奶茶，等新赛季开赛的时候，要给每个进场的武汉队球员都送一杯，她给我发了新画的海报，上面画着所有武汉女足球员的头像，下面写着“我们的联赛，我们一起扛”。
看着那张海报我突然就觉得,女超这十几年走过来，从最开始场边只有几个家属看，到现在有上万名球迷在看台上呐喊，它的温度，从来都是这些普通人一点一点焐热的，未来还会有更多揣着热奶茶的小姑娘站在场边，还会有更多带着孩子来看球的父亲，还会有更多咬着牙坚持的姑娘，她们的梦想会在女超的赛场上发芽，会长成一大片玫瑰。
毕竟,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一场胜利喊到嗓子哑，愿意为了一个热爱的联赛跑遍全国，愿意为了一个足球梦坚持十几年，女超就永远不会凉，中国女足的未来，就永远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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