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的一个周六晚上，我裹着厚羽绒服挤在上海卢湾体育馆的观众席里，面前的电子屏亮着“上海光明优倍VS广东恒大”的字样，前排的小姑娘举着手绘的“利普曼冲鸭”的牌子，脸冻得通红还在踮脚往球员通道看，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利普曼打球，也是那次之后，我对“职业运动员”和“外援”这两个词,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
排超赛场的德国姑娘：她把异乡过成了第二故乡
2019年利普曼加盟上海女排的时候，国内排球迷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德国国家队主力接应”“东京奥运周期欧洲三大接应之一”，不少人甚至觉得这个金发碧眼的1米91大个子，来中国打球就是赚快钱的“雇佣兵”，打完一个赛季就走，不会留下什么印记,但很快她就用行动打了所有质疑者的脸。
我现场看的那场半决赛第三场，上海队前两局1:2落后，第四局末段还落后3分，全场观众都攥着汗的时候，利普曼站了出来：二号位重扣钉地板、后攻直接砸在对方三米线内、甚至还罕见地拦死了对方外援科舍列娃的进攻，连拿5分直接把比赛拖进了决胜局，最后上海队3:2逆转进决赛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她的名字，她下场的时候特意跑到观众席边，把自己的护腕扔给了那个举着手绘牌的小姑娘，还弯着腰用刚学的中文说“谢谢你”，我坐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她把小姑娘画的她的肖像,小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运动背包里。
后来我关注了她的社交账号才知道，她是真的把上海当成了第二家：休赛期跟着队友张轶婵学包饺子，过年的时候给全队送自己从德国带的巧克力，拍vlog逛城隍庙吃生煎，还会跟卖奶茶的阿姨学砍价，赛季结束离开中国的时候，她在机场拍了个视频，手里举着球迷送的中国结，红着眼睛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一直觉得，好的外援从来不是来“刷数据”的，而是能真正融入球队、给联赛带来新东西的，利普曼在上海队的那个赛季，把欧洲接应的进攻体系和团队配合思路带给了队友，后来上海队的年轻接应仲慧也说过，自己跟利普曼学了很多进攻节奏的把控技巧，体育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利普曼带走了对中国的喜爱，也留下了实实在在的技术和温度,这才是国际体育交流最有意义的地方。
28岁急流勇退：比起“完美球员”，她更想做“完整的人”
2022年夏天，我刷排球论坛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利普曼宣布退役的消息，当时满屏都是“可惜”“为什么啊”的评论，毕竟28岁正是女排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她刚刚帮德国队拿到了欧锦赛的第四名,完全有能力再打一个奥运周期。
后来看她的专访我才知道，退役的念头其实在她心里藏了很久，16岁进德国国家队起，她的人生就被训练和比赛填满了：每天早上7点起床练体能，上午练技术，下午打对抗，晚上还要看录像，一年365天有300天在集训或者比赛，2021年打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她奶奶突发重病去世，她因为封闭训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件事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我那时候突然问自己，我打球是为了什么？如果我连最重要的家人都陪不了，拿再多的得分王又有什么意义？”她在专访里说，自己18岁的时候就有个梦想，想做专门给高个子女生穿的运动服，因为自己1米91，以前买运动裤永远裤长不够，袖子短一截，“我打了12年职业排球，已经拼尽全力没有遗憾了，我想接下来为自己活一次。”
那段时间网上有不少声音说她“没有职业精神”“半途而废”，我反而特别能理解她的选择，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刻”的道德枷锁，好像不到跑不动跳不动的那天退役就是“逃兵”，但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我见过太多运动员为了所谓的“职业寿命”硬撑，满身伤病还要咬着牙上场，最后落得终身的老伤，退役之后连正常走路都费劲，利普曼的选择反而才是对自己人生的负责：她在赛场的每一天都拼尽了全力，没有对不起任何一场比赛、任何一个球迷，当她想要开启新的人生的时候，有勇气放下聚光灯下的光环，这需要的勇气,其实比坚持打球要大得多。
跨界创业：赛场上学到的东西，是她人生最好的铠甲
退役之后的利普曼，没有像很多运动员那样当教练或者做解说，而是一头扎进了创业的赛道,真的做起了自己的高个子女生运动服装品牌。
创业这条路比她想象的难得多：一开始找代工厂，人家一看她的订单量小，还要做特殊的加长版型，都不愿意接，她自己抱着一堆自己当运动员时候穿的旧运动服，跑了十几家工厂，跟老板说“高个子女生也有穿好看舒服的运动服的权利，这个市场只是没人注意到而已”，磨了半个月才终于有工厂愿意给她做；第一批样衣出来，她自己当模特拍宣传图，零下几度的天气穿短袖短裤在外面拍了一整天，冻得感冒了一个星期；上线第一个月只卖了300件，她一个人打包、填快递单、回客户消息,每天只睡4个小时。
我去年在上海参加她的粉丝见面会的时候，她还给我看了她手机里的设计图，上面有她自己画的小排球涂鸦，她笑着说“你看这个版型，我特意加了5厘米的裤长，1米95的女生穿也不会短”，她的中文比三年前更好了，还说今年要把自己的青少年排球训练营开到中国来，现在她的品牌在欧洲已经小有名气，很多高个子女生都在社交平台上晒自己穿她品牌衣服的照片，说“终于买到了合身的运动裤”，她还成立了一个公益基金，专门资助家境不好的青少年排球运动员，她说“我当年打球的时候受过很多人的帮助，现在我有能力了，也想帮更多喜欢排球的小孩实现梦想”。
我一直不认同“运动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说法，能在职业体育领域闯出名堂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你想想，每天十几个小时训练练出来的执行力，打逆风球练出来的抗压能力，跟队友配合练出来的沟通能力，这些放到任何行业都是顶流的素质，利普曼能把品牌做起来，根本不是什么“靠名气吃老本”，而是她把赛场上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不放弃的劲儿，用到了创业里而已，那些在赛场上摔过的跤、流过的汗，从来都不会白费，它们会变成你人生的铠甲,帮你扛过所有难走的路。
写在最后：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
这次见面会上我遇到了一个14岁的小姑娘，身高已经1米87，她是特意从江苏赶过来的，她跟我说，以前学校里的同学都笑她“长得太高像个怪物”，买衣服永远买不到合适的，连上体育课穿的运动裤都要接一截，她那时候特别自卑，甚至想过是不是要打激素抑制长高，直到她在电视上看到利普曼打球，看到利普曼说“高是你的天赋，不要为了迎合别人藏起自己的光芒”，她才鼓起勇气去报了排球班，现在已经进了江苏省青年队，去年打青少年比赛还拿了最佳接应，她拿着利普曼的签名球衣，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以后也想成为像利普曼姐姐那样的人，不仅球打得好，还能帮到更多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喜欢一个运动员，从来不是只喜欢他们在赛场上的高光时刻，真正能长久打动我们的，是他们走出赛场之后，依然能把体育的精神传递给更多人，利普曼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运动员：她打排超决赛的时候崴了脚，单脚跳着救球还是输了，下场的时候坐在替补席上掉眼泪；她创业第一批货面料出了问题，自己掏钱给所有客户退了款，还公开道歉说“是我没做好”；她到现在中文还是说不利索，每次说“谢谢大家”的时候都会咬到舌头，但恰恰是这些不完美,让她显得格外真实。
现在的利普曼，不用每天赶训练，不用控制体重，有空就回家陪爸妈吃饭，闲下来就去自己的训练营教小孩打球，她依然会关注排球比赛，遇到重要的赛事还会在社交平台上给老队友加油，她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所有体育人：你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赛场这一条路，你在赛场上收获的勇气、善良、坚韧，会陪着你走很久很久，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种答案，只要你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永远敢拼敢闯，不管走哪条路,都能活成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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