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三亚后海的冲浪俱乐部躲雨的时候,我认识了16岁的阿明,他赤着脚,脚腕上还留着前一天被珊瑚划开的新鲜口子,手里攥着块擦冲浪板的抹布,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海边的星星,跟我说“姐,你知道安迪·艾恩斯不?那是我偶像”,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已经离开我们13年的传奇冲浪手,那个被称为“浪上野孩子”的安迪·艾恩斯。
那天阿明跟我聊了很久他的偶像,连雨停了都没察觉,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被包装得完美无缺的体育明星,听过太多千篇一律的“感谢团队、我会继续努力”的获奖感言,可艾恩斯的故事,永远是我心里最特别的那个——他不是教科书里的完美冠军,他叛逆、脆弱、摔过最狠的跟头,可正是这些不完美,让他成了无数普通运动爱好者心里的光。
被劝退的“坏小子”,靠热爱杀出一条血路
艾恩斯出生在夏威夷考艾岛,那是全世界冲浪爱好者的“耶路撒冷”,到处都是抱着板往海里冲的人,小时候的艾恩斯是当地有名的“问题小孩”:不爱上学,上课坐不住十分钟就想往海边跑,脾气还野,跟同学打架、跟老师顶嘴是常事,父母把他送到当地最有名的冲浪俱乐部学冲浪,本来想让教练管管他的性子,结果没到半个月,教练就把他劝退了,理由是“这孩子太不服管,训练总不按要求来,迟早要出事”。
被劝退的艾恩斯一点都不难过,反而更开心了:没人管他,他想怎么冲就怎么冲,父亲干脆辞了职,每天陪着他泡在海里,他想练什么动作就练什么动作,想冲多大的浪就冲多大的浪,没有时间表,没有KPI,唯一的规则就是“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好”,12岁那年,他报名参加本地的青少年冲浪赛,为了抢一个好浪,直接跟比他大5岁的选手呛声,最后凭着那个浪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还对着那个被他抢了浪的选手做鬼脸。
这种“野路子”出来的选手,一开始根本不被职业圈看好,18岁他第一次参加世界冲浪联盟的职业巡回赛,所有媒体的报道都把他当成“凑数的野生选手”,结果他一路杀进决赛,把当时卫冕冠军掀翻在地,拿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你训练的秘诀是什么”,他叼着冲浪绳咧嘴笑:“哪有什么秘诀,我就是喜欢冲浪,每天在海里待10个小时我都不觉得累。”
之后的三年是属于艾恩斯的时代:2002到2004年,他连续三年拿下世界冲浪锦标赛的总冠军,成了史上第二个拿到三连冠的冲浪手,最经典的是2003年的决赛,他和有着“冲浪之神”称号的凯利·斯雷特对决,离比赛结束只剩30秒的时候,他的分数还比斯雷特低1.2分,所有人都觉得他输定了,结果他在最后10秒抓到了一个6米高的巨浪,完成了一套几乎不可能的回切动作,裁判打出了9.8的高分,直接反超夺冠,现场几万人喊他的名字,斯雷特赛后拍着他的肩膀说:“我输给了一个为浪而生的人。”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教育太追求“标准化”了:几岁要练什么动作,每天要练多长时间,走什么路线才能拿冠军,都有明确的标准答案,稍微有点“出格”的想法就会被骂“不务正业”,可艾恩斯的故事告诉我,真正的热爱从来不需要被规训,那些旁人眼里的“叛逆”“不服管”,本质上是一个人对自己热爱的东西最纯粹的执着,这种执着,比任何标准化的训练都更有力量。
神坛下的普通人,他也在和自己的“浪”殊死搏斗
很多人以为艾恩斯是天生的王者,永远站在浪尖上风光无限,可很少有人知道,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和自己的“浪”打架。
三连冠之后,他进入了职业生涯的低谷:连续两年在决赛输给斯雷特,媒体铺天盖地都是“艾恩斯不行了”“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的报道,他开始陷入严重的焦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站在浪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我要是输了怎么办”的声音,完全享受不到冲浪的快乐,后来他被确诊为躁郁症,躁狂的时候他可以连续在海里待12个小时,抑郁的时候他连起床拿一杯水的力气都没有,为了缓解痛苦,他甚至一度对止痛药产生了依赖。
他在纪录片《安迪·艾恩斯:被上帝亲吻的人》里说:“大家都觉得我站在浪上的时候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时候站在板上,觉得整个海都要把我吞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生病了,我是世界冠军啊,我怎么能脆弱呢?”
这段话我当时看的时候哭了,因为我想起了之前认识的短跑运动员小周,小周以前是省队的100米选手,最好成绩跑到过10秒32,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结果临全运会选拔赛三个月,他拉伤了腘绳肌,伤好之后就留下了心理阴影:一蹲到起跑器上,心跳就快到180,腿软得根本迈不开步,去看了无数心理医生都没用,后来医生给他推荐了艾恩斯的纪录片,他前前后后看了五遍,跟我说:“原来世界冠军也会有扛不住的时候啊,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自己这么没用。”
后来小周放弃了进国家队的梦想,回老家当了一名青少年短跑教练,现在他带的小孩已经拿了好几个省青少年赛的冠军,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操场上给小孩纠正起跑动作,阳光晒得他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拿不了冠军这辈子就废了,现在才知道,能跨过去心里那道坎,也是赢啊,这都是艾恩斯教我的。”
我们总习惯把运动员塑造成无坚不摧的神,觉得他们不会痛、不会累、不会崩溃,只要够努力就一定能赢,可事实上,每个站在赛场上的人,都和我们普通人一样,会害怕、会焦虑、会有撑不住的时候,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永远站在领奖台上,而是你摔得最惨、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还愿意伸手抓一把你热爱的东西,哪怕最后赢不了,你也已经赢了自己。
32岁猝然离世,他的名字却成了浪人们的精神图腾
2010年11月2日,正在参加巡回赛的艾恩斯因为心脏病突发,在酒店房间里去世,年仅32岁,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冲浪界都崩溃了:斯雷特在接下来的比赛里,穿着印着艾恩斯名字的冲浪服夺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泣不成声,说“这个冠军是属于安迪的”;成千上万的冲浪爱好者抱着板冲到海边,把自己最爱的冲浪绳扔到海里,送给他们的英雄。
直到今天,艾恩斯都没有被人忘记,每年世界冲浪联盟到考艾岛站比赛的时候,所有选手冲完浪,都会对着大海喊一声艾恩斯的名字;他的家人成立了安迪·艾恩斯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有心理问题的年轻运动员,已经帮了几百个像曾经的艾恩斯一样陷入痛苦的孩子;全世界不知道多少冲浪爱好者,把艾恩斯的名字纹在身上、贴在冲浪板上,每次冲到好浪的时候,都会像阿明一样,对着海喊一声他的名字。
阿明跟我说,他是去年刷短视频的时候知道艾恩斯的,当时视频里的艾恩斯在10米高的巨浪里穿行,浪砸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盖住了,结果下一秒他又从浪里钻了出来,笑得特别开心,阿明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我那时候刚学冲浪,摔了几百次,都不想学了,看了他的视频,我觉得我还能再试试”。
阿明是贵州人,家里条件不好,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后海的冲浪俱乐部当学徒,平时要洗板、收拾设备、给客人当助教,只有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能练冲浪,每次练完手脚都被珊瑚划得全是口子,他从来不喊疼,上个月他参加了海南业余冲浪赛,拿了U18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状对着镜头说“这个奖是给艾恩斯的”,台下好多人都哭了。
我以前总觉得,一个运动员的价值,要靠他拿了多少块金牌、破了多少个纪录来衡量,可艾恩斯的故事告诉我,真正的传奇,从来不是你活着的时候拿了多少奖,而是你离开了之后,还有人记得你,还有人带着你的勇气往前走,还有人因为你,敢去追自己以前不敢追的梦,体育的传承从来不是金牌的累计,是精神的延续,只要还有人喊你的名字,你就永远活着。
今天我们聊艾恩斯,到底在聊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体育比赛,越来越只看结果了:运动员拿了冠军就是全民英雄,没拿冠军就是“辜负了大家的期待”,甚至要被网暴;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学这个能不能考大学、能不能拿奖牌”,要是孩子说“我就是喜欢”,大概率要被骂“不务正业”。
我们好像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啊,艾恩斯曾经说过一句话:“我冲浪不是为了拿冠军,是因为浪来的时候,我站在板上,我知道我就是我自己。”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它不是用来给你换取名利的工具,是让你找到自己热爱的东西,是让你学会怎么面对赢,更学会怎么面对输,是让你在被生活捶得抬不起头的时候,想起你当年在赛场上拼尽全力的样子,还有再撑一下的勇气。
我见过太多从小被逼着练体育的孩子,拿了一大堆奖牌,可是提起运动眼里一点光都没有;我也见过太多一辈子没拿过任何奖项的普通人,每天早上跑五公里、周末去打球冲浪,一提自己喜欢的运动,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说谁是赢家?我觉得后者才是。
那天雨停了之后,阿明抱着板去海里冲浪,我站在岸边看他,他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合适的浪,站在板上完成了一个不算特别标准的回切动作,他对着大海喊了一声“艾恩斯你看到了吗”,刚好那天的夕阳落在海面上,整个海都是橘色的,他站在浪上,像发着光一样。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艾恩斯从来没有离开,他在阿明的冲浪板上,在小周的起跑器旁,在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身上,只要你还敢往生活的浪里冲,你就永远是自己的冠军,这,就是艾恩斯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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