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厦门的民间体育文化展上,碰到了三个看起来完全不搭边的人:一个拎着半人高攀树安全绳的35岁男人,一个绣着花的柔力球套不离身的58岁阿姨,一个裤腿还沾着草屑、手里攥着皱巴巴地形图的27岁小伙子,三个人守在各自的小展位前,没有网红举着直播镜头,没有排队要签名的粉丝,甚至路过的不少人都要凑过来问一句“你这玩的是什么”,但他们说起自己热爱的运动时,眼睛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
那瞬间我突然想写点什么,写给这些不在聚光灯下、没拿过顶流赛事奖牌、甚至连身边亲友都未必理解他们坚持的普通人——是他们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远不止奖牌榜的数字、赛场上的欢呼和流量堆砌的热度。
攀树的阿凯:别人笑我“三十多岁还爬树玩”,我带2000个孩子摸到了城市里的自然
阿凯本名陈凯,五年前还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996是家常便饭,最忙的时候连续三个月住在公司,2018年腰间盘突出急性发作住院,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靠护工帮忙,那时候他才30岁,盯着病房的天花板想:难道我后半辈子就要跟腰托绑在一起了?
出院后朋友拉他去体验攀树,他一开始特别抵触:“爬树不是小孩玩的吗?我这老腰别再折了。”结果第一次穿上专业安全装备,爬到12米高的凤凰木树杈上时,风扫过树叶蹭着他的脸,远处鼓浪屿的海岸线就在视野里铺展开,他说那瞬间的通透感,比自己之前拿下百万级项目奖金时还要爽。
之后他就入了攀树的坑,考了国际攀树协会的专业认证,2020年干脆辞了互联网的工作,开了个小小的攀树工作室,最开始身边人全是反对的:爸妈说他“名牌大学毕业不做正经工作,天天爬树不务正业”,小区里的大爷大妈见他扛着安全绳出门,都在背后嘀咕“这小伙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就连之前的同事都觉得他是赚够了钱瞎折腾。
我问他有没有动摇过,他给我看手机里的一段视频:视频里的小男孩眼神躲躲闪闪,说话都不敢抬头,是个确诊两年的自闭症孩子,妈妈带着他试过好多干预课程都没用,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上攀树课,前两次连安全装备都不肯穿,第三次居然自己爬到了3米高的小树杈上,趴在树枝上对着底下的妈妈喊:“妈妈你看!我摸到树叶了!”视频里的妈妈捂着嘴哭,阿凯站在旁边也红了眼。
“大家总觉得,只有奥运会上的项目才叫体育,只有拿奖牌才算有意义,攀树是救了我腰的运动,是能让不敢说话的小孩开口喊妈的运动,是能让天天待在写字楼里的人,摸到树叶纹理、听见鸟叫的运动,这难道不比拿金牌更实在吗?”现在阿凯的工作室已经开了三年,累计带过2000多个孩子爬树,不少之前坐不住的多动症小孩,现在能安安静静待在树上看半小时的鸟,还有不少跟他之前一样腰不好的上班族,跟着他练了半年,腰突的症状都轻了不少。
我自己上次跟着他体验了一次攀树,爬到5米高就腿软,下来之后胳膊酸了三天,才知道这根本不是小时候瞎爬树的玩法:要控制核心力量,要学会找发力点,还要学会跟树木“对话”,不能硬拽有伤的树枝,专业度一点不比常规的健身项目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总喜欢给体育贴“高大上”的标签,觉得要有专业场馆、要有高额奖金、要有观众欢呼才算数,但阿凯让我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帮人找到和自己、和世界相处的方式,只要能让你获得快乐和健康,哪怕是“爬树”,也是最有价值的体育。
打柔力球的李桂兰:我拿全国冠军的时候,朋友圈只有37个人点赞
李桂兰阿姨今年58岁,退休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刚退休那会跟着老姐妹跳广场舞,跳了半年膝盖就出了问题,上下楼都疼,去医院医生说不能再做剧烈的跳跃运动,她在家闷了半个月,偶然在公园看到有人玩柔力球,看着慢悠悠的,就跟着学了起来。
这一学就是7年,每天早上6点,她准会出现在家附近的社区公园,一练就是3个小时,为了练一个“背后抛接”的动作,她反复练了一个月,右胳膊肿得抬不起来,老伴一边给她敷热水袋一边吐槽:“你这劲头要是放在年轻时候,说不定能当奥运会冠军。”去年她报名参加了全国柔力球公开赛的老年组单人项目,自己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山东参赛,拿了金奖,回来的时候社区给她拉了个半米宽的小横幅,她拍了照发朋友圈,只有37个人点赞,其中30个是一起打柔力球的老姐妹,她儿子甚至都没给她点赞,私下还跟她说“妈你那就是老年人玩的健身操,拿奖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我上次去社区采访,跟着李姨玩了10分钟柔力球,球掉了8次,才知道这东西根本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要控制手腕的力度,要协调全身的重心,球要始终贴着拍面,不能掉,一套5分钟的套路打下来,我后背全是汗,核心酸得直不起腰,李姨给我看她的奖状,金灿灿的,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家里来客人她老伴就主动凑过去介绍:“我老伴是全国柔力球冠军,厉害着呢。”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柔力球就是老年人瞎玩的,不算正经体育。”李姨给我递了杯温水,笑着说,“但我退休这7年,之前的高血压稳了,膝盖也不疼了,去年体检我各项指标比40岁的人还正常,还认识了一群老姐妹,大家平时一起练球,一起出去旅游,我这日子过得比退休前开心10倍,这就够了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们还给体育贴了年龄标签:年轻人就要玩滑雪、飞盘这种“酷”的运动,老年人就只能散步、跳广场舞,上不了正式赛场的项目就不算体育,但李姨让我明白:体育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也没有年龄门槛,不需要所有人都认可,只要你能在里面找到乐趣,找到价值,你就是自己的冠军,37个点赞的朋友圈又怎么样?她的快乐,比那些点赞量10万+的网红视频真实得多。
跑定向越野的阿哲:我在山里跑了8年,没人知道我的名字,但我认识170种野生植物
阿哲全名林哲,是个95后林业工程师,大学的时候偶然接触到定向越野:就是拿着一张地形图、一个指北针,在规定时间里找到山里藏着的各个打卡点,比拼速度和识图能力,他一玩就入了迷,到现在已经跑了8年,每个周末只要不加班,他都会背着包去周边的山里跑,近的就在厦门周边的天竺山,远的就跑去福建西北部的武夷山,有时候跑10公里的短距离,有时候跑30公里的长距离,包里永远装着能量胶、急救包和一本野生植物图鉴。
他手机里的相册,一半是各个打卡点的照片,一半是山里的野生植物:春季的尖叶杜鹃,夏季的野生木耳,秋季的野板栗,冬季的山茶花,他现在能准确叫出170种野生植物的名字,知道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哪片山里有野生的金线莲,哪片山里有保护级的兰花,去年他在龙岩的山里跑定向,遇到了一个迷路的驴友,脚扭了,手机也没信号,他靠着自己的识图能力,带着驴友走了3个小时走出了山,驴友要给他转2000块钱当感谢费,他摆摆手拒绝了:“我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换谁遇到了都会帮。”
他从来没参加过什么顶级的定向越野赛事,都是参加民间爱好者组织的小比赛,最好的成绩是去年华东区民间定向赛的第7名,没有奖金,只发了一个印着赛事logo的保温杯,他现在天天用这个杯子喝水,说比公司发的年终奖品珍贵多了,有朋友问他:“你天天往山里跑,晒得黢黑,也没人给你颁奖,也没几个人知道你玩的是什么,图什么啊?”
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是去年深秋他在山里跑定向的时候拍的,整片山的枫叶都红了,风一吹像一片火,他站在山顶往下看,远处的稻田金灿灿的,“你见过那种场景吗?写字楼里永远看不到的,我跑了8年,见过山里的四季,认识了一百多种植物,学会了怎么在没有信号的山里辨别方向,这些东西,比奖牌、比流量值钱多了。”
我们总喜欢把体育和“赢”绑定在一起,觉得必须要拿第一,必须要有人关注,必须要有商业价值才有意义,但阿哲让我明白:体育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能,是拓展你生命的边界,你在跑定向的过程中见过的风景,认识的植物,掌握的生存技能,这些东西不会给你带来直接的收入,也不会给你带来多少关注,但它们会刻进你的骨子里,变成你人生的底气,这才是体育带给人最珍贵的礼物。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是所有人的生活场
写完这三个人的故事,我想起前几年做体育记者的时候,每天追着顶级赛事跑,采访的都是身价百万的职业运动员,写的都是夺冠、破纪录的热血故事,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体育的全部,直到我认识了阿凯、李姨、阿哲这些人,才突然明白:聚光灯下的职业体育,只是体育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体育,藏在公园的树荫下,藏在城市的树梢上,藏在没有人烟的山林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汗水里。
现在我们提起体育,总喜欢聊流量,聊商业价值,聊哪些项目是网红项目,哪些运动员能带货,很多小众项目因为没有流量,连让大众知道的机会都没有,很多坚持小众运动的普通人,也被贴上“不务正业”“瞎折腾”的标签,但我们忘了,体育诞生的初衷,根本不是为了竞技,也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快乐的生活。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采访过一个参加卡巴迪项目的女运动员,她本职是个小学体育老师,平时要上课,下班之后才有时间训练,来参加亚运会就是希望能让更多人知道卡巴迪这个项目,她说:“我不需要拿金牌,只要有一个人看了比赛,觉得卡巴迪有意思,想试试,我就赢了。”
对啊,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去当职业运动员,不需要每个人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只要你能找到一项自己喜欢的运动,哪怕它再冷门,哪怕没有人为你欢呼,只要你能在里面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直面生活的勇气,你就是体育的主角。
再一次向这些在冷门体育赛道上默默坚持的无名之辈致意:是你们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是奖牌榜的数字,不是直播间的流量,不是卖货的噱头,是你爬上树梢时吹过脸的风,是你接住柔力球时舒展的肩,是你跑过山林时见过的风景,是每一个普通人在运动时,眼睛里亮起的光,这光,比任何金牌都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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