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顺义郊区的一家散打馆做基层体育调研,刚推开馆门就被热气裹了个满怀,满场都是少年的喊杀声,拳套打在沙袋上的闷响混着汗水的味道,是体育场馆独有的鲜活气,我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场地边的王福祥:74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1990年北京亚运会款国家队训练服,领口起了一圈毛边,他正抬着一个八九岁小男孩的脚踝,慢声细语地纠正动作:“侧踹要送胯,膝盖别弯,你这软乎乎的踢出去,跟踢棉花有啥区别?”他眉骨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动,手上的老茧蹭过男孩的护具,糙得像砂纸,动作却轻得怕弄疼了孩子。
那天我在馆里待了四个小时,听王福祥讲了大半辈子的散打故事,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冷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翘,他挥着手说:“下次再来啊,我给你看我攒的老比赛录像,现在的小孩好多都不知道散打是怎么来的咯。”我看着他腰板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我们总在提的“中国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就是藏在这样的老人身上,藏在他眉骨的旧疤、手上的老茧,还有洗得发白的训练服里。
从东北野场子打到国家队,他的一身伤都是散打最早的“教科书”
现在的年轻格斗爱好者提起散打,总有人撇撇嘴说“规则太保守,是花架子”,可很少有人知道,1979年国家体委决定试点开展武术散打项目的时候,这个项目连个成文的规则都没有,全靠王福祥那代第一批运动员一拳一脚,用身体试出了边界。
王福祥年轻的时候是黑龙江体工队的古典式摔跤运动员,19岁就拿了全省摔跤冠军,1979年听说国家要搞“武术对抗项目”,想把传统武术里的实战内容提炼出来做中国人自己的格斗项目,他第一时间报了名。“那时候哪懂什么叫散打啊,就听说要打实战,心里痒得不行,”王福祥说起当年的事眼睛发亮,“训练场地就是水泥地上铺两层旧帆布垫子,护具只有薄得像纸的拳击手套,打交流赛的时候,今天刚说不能踢裆,明天又加了不能打后脑,都是我们挨了打之后队医提的修改意见,我的眉骨就是1980年第一次全国交流赛的时候开的,缝了7针,下来我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跟裁判说‘下次能不能规定不能用掌根劈脸?’”
1982年,第一届全国武术散打邀请赛在北京举办,王福祥报了75公斤级的比赛,决赛对手是广东来的南拳运动员,腿硬得像铁棍,一腿踢在王福祥的左肋上,他当时疼得眼前一黑,咬着牙连续摔了对方三个抱摔,最后以点数赢了冠军,下场之后他刚走到休息室门口就吐了两口血,去医院检查是肋骨骨裂,队医要给他开假条让他休息三个月,他硬按着队医的手不让写:“你可别声张,要是领导知道我受伤了,下次比赛不让我上怎么办?我们这项目刚起步,缺人。”
那天我摸着他左边肋骨上凸起的旧伤,心里说不出的震撼,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有人跟我说“散打就是抄拳击和摔跤的四不像”,可我始终觉得,哪有什么天生的“正规项目”?UFC早期也是规则混乱的野场子,拳击的规则改了上百年才成现在的样子,我们的散打,是王福祥那代人用一身的伤趟出来的路,他们挨的每一拳、受的每一次伤,都是散打最早的“教科书”,这份用血肉攒下来的家底,怎么就成了有些人嘴里的“花架子”?我们总说要文化自信,可很多人连自己家门口的宝贝都没认真看过,就急着跪舔国外的项目,这才是最可笑的事。
当总教练的12年,他把“不能输志气”刻进了国家队的骨血里
1993年,王福祥正式出任国家散打队总教练,一当就是12年,他带队的时候有个规矩,所有队员入队第一课不是练体能也不是练技术,是学“打拳先做人”:“赢了不许欺负人,输了不许耍赖,上了国际赛场,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是中国人,不能输志气。”
他说这句话不是空喊口号,2002年中泰对抗赛的事,直到现在提起来还让很多老拳迷热血沸腾,那时候泰拳方派出的都是现役顶尖选手,赛前发布会上,泰拳王故意撞了中国队队员宝力高一下,还通过翻译放话“中国散打撑不过三个回合,我们要5:0横扫”,王福祥当时按住了要冲上去理论的宝力高,只说了一句话:“台下别跟他一般见识,台上给他打回去。”
那时候宝力高赛前训练脚踝严重扭伤,队医说至少要休息半个月才能参赛,王福祥压力大到每天只睡3个小时,早上6点就起来给宝力高热敷,托人找北京的老中医每天上门扎针,还自己在家熬大骨汤给队员补身体,赛前他跟宝力高说:“你要是实在打不了,我们就换替补,我一点不怪你,但你要是站到擂台上,就记住,你背后站的是13亿中国人,不能怂。”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宝力高第三回合一个高鞭腿直接KO了泰拳王,全场观众站起来喊“中国队万岁”的时候,王福祥坐在教练席上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眼泪砸在地板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王福祥带队的时候,还资助过一个叫李磊的农村队员,李磊是河南周口人,父母都是种地的,2005年进国家队的时候,穿的鞋都露着脚趾头,连护具都是捡队里老队员淘汰的,王福祥看他训练肯吃苦,就是家里穷,每个月从自己的工资里拿500块钱给他当生活费,逢年过节还给他爸妈寄钱,让他们放心,后来李磊拿了2008年全国散打锦标赛75公斤级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冲到教练席把奖杯塞给王福祥,一句话没说就哭了,现在李磊在周口开了3家散打馆,专门收留守儿童,一分钱学费都不收,他常跟馆里的小孩说:“我当年要是没有王教练,现在可能还在地里种地,他教我的,有本事了就要回报给老百姓,我这就是跟着他学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浅了,总觉得拿金牌、赚奖金就是体育的全部意义,可在王福祥这里,体育从来不是个人的荣誉,是传一口气:你练散打的,首先要做个好人,其次要做个有骨气的中国人,这口气传下去了,散打就倒不了,这比拿多少块金牌都重要,现在的年轻人总说要找榜样,我觉得王福祥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榜样:他不搞流量那一套,也不赚黑心钱,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就是把中国散打搞起来,把中国人的志气打出来,这样的人,不比那些偷税漏税的流量明星值得追?
退休18年还泡在馆里,他怕的从来不是散打输,是没人接下这根接力棒
2005年,王福祥从国家队总教练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子女都在北京工作,让他在家享清福,他闲不住,打包了行李就往全国各地的基层散打馆跑,18年跑坏了3双运动鞋,光去年一年就跑了17个省的32个馆,给小队员当义务教练,一分钱报酬都不收,有时候还自己掏腰包给训练刻苦的小孩买运动鞋、发奖状。
去年有个100多万粉丝的格斗博主,天天在网上骂散打是“花架子”,说“练散打的都是废物,连自由搏击的业余选手都打不过”,王福祥的学生看到了气不过,要去找人约架,王福祥拦住了,主动给那个博主发私信:“我是王福祥,你要是觉得散打不行,就来我顺义的馆里,我们打一场交流赛,规则随便你定,你赢了我给你公开赔礼道歉,你输了就帮我宣传宣传散打,怎么样?”
那个博主真的来了,王福祥没让专业队的队员上,就让馆里练了3年的16岁业余学员跟他打,三个回合下来,博主被摔了8次,最后累得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下来之后博主脸通红,说“我之前真是坐井观天了”,王福祥还请他吃了涮羊肉,跟他说:“我们练散打不是为了跟人吵架斗气,是为了强身健体、防身自卫,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玩。”后来那个博主真的成了散打的义务宣传员,在网上发了几十条介绍散打的视频,给散打吸了不少年轻粉丝。
我那天在馆里,看到王福祥有个上了锁的旧柜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宝贝:1979年第一次试点赛的油印秩序册,纸都黄得发脆;他当教练的时候写的27本训练日记,字写得工工整整,连每个队员的体能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历年来国家队参加国际比赛的奖牌、老照片,堆得满满当当,他说他现在每天都在整理这些资料,等整理完了就全部捐给中国体育博物馆:“我今年74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这些东西要是烂在我手里,我对不起当年跟我一起打拳的老兄弟,得让后来的孩子知道,散打是怎么来的,我们当年是怎么拼的。”
现在总有声音说,散打不如UFC有流量,不如自由搏击商业化做得好,快要“过时”了,可我每次看到王福祥蹲在馆里给小孩系护具的样子,就觉得散打永远不会过时,它不是什么冷冰冰的体育项目,是王福祥那代人用半世纪的拳腿打出来的底气,是李磊这样的后辈传下去的善意,是每个练散打的小孩眼睛里亮闪闪的光,我们总说要发展本土体育项目,可最该被看到的,不就是这些默默扎根的普通人吗?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透过馆里的窗户照进来,洒在王福祥的身上,他正给刚拿了市比赛冠军的小队员发奖状,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眉骨上的旧疤在光里亮得显眼,他跟我说:“你看这些孩子,就是中国散打的未来,我这辈子没干别的,就把散打这条路趟出来了,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我值了。”
风从馆门口吹过来,带着远处烤红薯的香味,满场都是少年的喊杀声,我忽然觉得,所谓的英雄,从来都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是像王福祥这样,一辈子默默铺路,把自己的全部都献给一项事业的普通人,他的名字可能很多年轻人都没听过,可他刻进散打骨血里的志气、善良、不服输的劲,早就成了我们中国人最宝贵的财富,这样的人,才是我们真正该追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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