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的哈尔滨,气温降到了零下28度,我裹着两件羽绒服站在省冰上训练基地的入口,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约好采访的李洋洁远远跑过来,怀里抱着三个热乎的烤红薯,头发上还沾着点冰碴,伸手递红薯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的手套指尖磨破了个洞,露出的指节红得透亮。“刚从门口小摊买的,蜜薯,甜得很,你们记者跑外勤冻坏了吧?”她说话带着点东北人特有的爽利,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额头上一道浅褐色的旧疤露出来,那是她当陪练的第七年,摔在冰面上磕的。
那天我们坐在冰场旁边的休息区聊天,旁边的训练场上一群八九岁的小孩踩着冰刀滑得飞快,李洋洁时不时抬头扫一眼,看见谁姿势不对就扯着嗓子喊一句,声音盖过了冰场的排风噪音,我看着她熟练地给滑过来的小孩整理护具,突然很难把眼前这个扎着高马尾、浑身带着烟火气的女教练,和网上那个“陪练7年逆袭拿全国冠军”的传奇人物联系在一起,她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笑着摆了摆手:“啥传奇啊,我就是个一辈子离不开冰的普通人而已。”
7年陪练生涯:我是男队员身后“追不上的影子”
李洋洁和短道速滑的缘分,从10岁那年第一次站在冰面上就开始了,她是天生的好苗子,爆发力强、耐力好,16岁就进了吉林省队,所有人都觉得她再过两年就能进国家队,将来肯定能拿奥运奖牌,可命运偏在这个时候开了个玩笑:17岁那年的一次训练中,她摔在冰面上,十字韧带断裂,养了大半年再回去测成绩,比国家队的入选线慢了整整2秒。
落选那天她在冰场坐了一下午,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进国家队了,结果当天晚上国家队的教练就给她打了个电话:“现在男队缺女陪练,要求能跟上男队的速度,你愿意来吗?”李洋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只要能留在冰上,干啥都行。”
就这样,17岁的李洋洁成了国家队里唯一一个常驻女陪练,一当就是7年,陪练的日子,和她曾经想象的国家队生涯完全不一样:正式队员的名字会出现在参赛名单上,有专属的教练和装备保障,而她的名字只会出现在后勤名单里,连队服上都没有绣国旗的资格。
她的一天从早上5点半开始,比正式队员早20分钟到冰场,拿着小铲子把冰面上前一天滑出来的小坑一个个补平,冰场室温零下20度,补完2000平的冰面,她整个后背都冻僵了,连手套都粘在铲子把上,正式训练的时候,她就是个“活靶子”:男队员练起跑,她站在起点旁边当参照物;练超越,她滑在最前面当被超的对象;练耐力,她跟着滑完全程,每天至少要滑150圈,比很多正式队员的训练量还大。
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平昌冬奥会前的备战,武大靖练500米的内线超越,要求每一圈都要在入弯的瞬间完成超越,李洋洁每天要被超120次,冰刀带起来的碎冰碴子往脸上拍,一天下来脸上冻得全是小裂口,涂多少润唇膏都没用,吃饭的时候嘴一张就疼,有一次武大靖入弯的时候没控制好距离,冰刀直接刮在了她的左腿护腿上,划开了8厘米的口子,她当时撕了个创可贴贴上就继续滑,晚上回宿舍脱裤子才发现,秋裤已经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直掉眼泪,但是第二天还是准点出现在冰场。
那时候她的日记本里写着这样一句话:“今天大靖的成绩又快了0.3秒,我今天的速度也比昨天快了0.1秒,他能拿冠军,我也有功劳对吧?”平昌冬奥会武大靖拿500米金牌那天,李洋洁在观众席哭成了泪人,周围的人都以为她是武大靖的粉丝,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块金牌里,也藏着她7年滑过的几万圈冰道。
我以前聊起中国短道速滑的辉煌,第一反应都是领奖台上那些举着金牌的面孔,但是那次和李洋洁聊天我才明白:所有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脚下都踩着无数“隐形人”的付出,陪练这个群体,从来不是冠军的背景板,他们是中国短道速滑最坚实的底座,那些没有名字、没有奖牌的日子,每一步都算数,我们总说体育的精神是永不放弃,可那些站在光背后的人,他们的坚持,其实比领奖台上的泪水更动人。
我也想站在领奖台,让国旗为我升一次
如果不是2020年冬天的那次偶遇,李洋洁可能这辈子都会当一个陪练,那天她陪队员练完之后,自己留在冰场上滑了两圈放松,刚好碰到前国家队主教练王濛来基地视察,站在边上看她滑了整整三圈,过来问她:“你这速度比现在国家队的女队员都不差,为什么不自己报名比比赛?”
李洋洁当时就愣了,她当了7年陪练,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站在赛场上当选手,她甚至已经习惯了“陪练”这个身份,习惯了站在别人身后,习惯了把别人的梦想当成自己的目标,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着,翻出来自己16岁的时候写在训练本扉页的愿望:“我要拿全国冠军,要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字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了,但是她还记得自己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股滚烫的劲儿。
第二天她就跟队里报了名,一边当陪练一边自己加练,每天队员训练结束之后,她再多滑20圈,膝盖的旧伤复发,她就吃止疼药戴着两层护膝滑,体重从110斤减到98斤,半年穿坏了3双冰刀,有一次她练到凌晨,冰场的保安都要锁门了,看见她还在滑,给她递了杯热水:“姑娘,你这都拿了奥运冠军的功劳了,还拼啥啊?”李洋洁笑着摇了摇头:“我想拿一块属于自己的奖牌。”
2022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李洋洁报名了女子1500米项目,赛前很多人都不看好她:一个陪练,跟专业选手比怎么可能赢?预赛她以第二名的成绩晋级,半决赛滑了小组第一,所有人都开始注意到这个连参赛服上都没有队标、护膝磨得发白的女选手,决赛的时候,她一开始排在第四位,最后两圈她从外道加速,连续超过了三个现役国家队队员,冲线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现场广播喊出“冠军,李洋洁”的时候,她才蹲在冰面上哭了。
领奖的时候,国旗升起来,国歌响起来,她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手抖得连奖牌都拿不稳,后来她告诉我,那天看台上武大靖一直在给她录视频,赛后给她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我追了好几年的影子,现在自己站在最高领奖台了”,那天她把奖牌抱在怀里睡了一晚上,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做梦。
我们总说体育是属于天才的,是属于少数幸运儿的,但是李洋洁的故事告诉我,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你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不会骗你,你可能当不了奥运冠军,你可能一辈子都站不到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但是你可以当自己的冠军,那些你以为在为别人铺路的日子,其实都是在为自己的梦想攒力气,体育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认真对待它的人,不管你是正式队员还是陪练,不管你是天才还是普通人。
不当冠军之后,我想给更多小孩踩冰的机会
拿了全国冠军之后,李洋洁本来有机会留在国家队当正式队员,但是她思考了半个月,最终选择了退役,回黑龙江当青训教练,很多人问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运动员不当,要去当费力不讨好的基层教练,她笑着说:“我当了7年陪练,又拿了冠军,我知道一个普通小孩想要练滑冰有多难,我想给他们搭个桥。”
2023年夏天,她自己凑了20万,开了个免费的短道速滑体验营,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不好、喜欢滑冰的小孩,冰场的租金贵,她就找以前的队友谈,把每天早上5点到7点的空闲时段低价租给她;请不起助教,她就自己一个人带20多个小孩;小孩买不起装备,她就把自己以前的冰刀、护具找师傅改小了送给他们。
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爸妈在菜市场卖菜,特别喜欢滑冰,但是家里买不起几千块的冰刀,每次都站在冰场外面看别人滑,李洋洁注意到她之后,把自己当年拿全国冠军的那套冰刀,找师傅磨小了两码,送给朵朵,还每个月给朵朵出冰场的训练费,现在朵朵已经能滑完整的1000米了,上次参加黑龙江省少儿短道速滑比赛,拿了U10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第一时间跑下来把奖牌挂在了李洋洁的脖子上。
还有个叫小宇的小男孩,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一厘米,特别喜欢滑冰,家里人不同意他练,怕他摔着,李洋洁开车开了两个小时,去小宇家找他爸妈,跟他们说:“我当年膝盖韧带断了都能滑,小宇为什么不行?只要他喜欢,我免费教他,摔了我负责。”现在小宇已经能滑完整的500米了,去年参加省里面的残疾人运动会,还拿了铜牌。
今年冬天东北下暴雪,冰场停电了,她就带着小队员们去松花江上的天然冰场练,她自己拿个铁锹铲冰,铲了一个多小时,手都冻得没有知觉了,小孩们滑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跟着跑,给他们喊节奏,跑的满头是汗,刘海都结了冰,她跟我说,她开体验营这一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以前拿奖金买的包都卖了,赚的钱全部投到体验营里,但是她特别开心:“我小时候练滑冰,家里凑了半年钱才给我买第一双冰刀,我知道那种渴望的滋味,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小孩多一个机会,不一定非要当冠军,至少能体会到在冰上飞的感觉。”
很多人说,现在体育越来越“贵族化”了,想要练出成绩,要砸好多钱,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没有机会,但是李洋洁在做的事,就是在打破这个偏见,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功利的,不是只有拿奖牌才有意义,给普通人接触体育的机会,让他们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才是体育最该做的事,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爱上运动,其实最需要的就是像李洋洁这样的人,扎根在基层,把体育的门槛降下来,让每个喜欢运动的小孩,都有机会踩上冰刀、拿起球拍,享受运动本身的快乐。
体育的光,从来不是只照在少数人身上
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碰到小队员们训练完,朵朵举着刚拿的少儿组冠军奖牌跑过来,扑到李洋洁怀里,说“教练,我以后要像你一样,拿全国冠军!”李洋洁摸着朵朵的头笑,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撒了一层碎钻,我突然就想起李洋洁跟我说的一句话:“以前我当陪练的时候,觉得自己是站在光后面的人,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只要你热爱,你自己就是光。”
我们平时聊体育,总喜欢聊顶级赛事,聊奥运冠军,聊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但是我们忘了,体育的根基,是千千万万个像李洋洁这样的普通人:是默默付出的陪练,是扎根基层的教练,是放学之后在冰场上滑到天黑的小孩,是每天早上在公园跑五公里的大爷,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而是你在奔跑、在滑行、在流汗的过程中,找到那个更好的自己,找到那份纯粹的快乐。
李洋洁的故事,其实就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注脚:没有人是天生的背景板,每个为热爱拼尽全力的人,都值得被看见,都能活成自己的光源,我相信以后会有越来越多像李洋洁这样的人,他们从暗里来,却愿意把路给后来的人照亮,他们让我们知道,体育的光,从来都不是只照在少数人身上,只要你愿意跑,光就会落在你身上。
离开冰场的时候,李洋洁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两盒冻梨,说“回去尝一尝,哈尔滨的冻梨最甜”,我看着她转身跑回冰场的背影,风把她的羽绒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冰场里传来小孩们的笑声,还有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我突然觉得,这个零下28度的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