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现场观众的叹气声吓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出租屋的窗帘还漏着凌晨五点的天光,我后背的汗把枕巾浸了半湿,右手还保持着投篮的手势悬在半空,手机亮着的屏幕停留在我昨天没写完的CBA选秀前瞻稿子,页面底部还躺着发小阿凯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退伍回来第一次打野球,脚踝扭了,真老了。
缓了半分钟我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梦:梦里的选秀场地板是磨得发亮的枫木,我穿着印着自己名字的13号球衣,主持人念我名字的时候现场DJ放的是我初中打球时最爱的《直到世界尽头》,最后一攻剩3秒,我晃开防守我的两米高锋线,抬手投出那记三分的时候,我甚至能感受到篮球擦过我指尖的温度,哐当”一声砸在篮筐前沿弹飞了,全场的唏嘘声裹着风砸在我脸上,我就醒了。
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久,揉了揉自己已经有点发福的肚子,突然想起那记没投进的三分,我已经欠了17年了。
那记三分的债,是12岁那年夏天欠的
2006年的夏天,我和阿凯住在北方机械厂的家属院,我们俩唯一的娱乐场所就是院子里那片水泥地篮球场,篮筐歪了快10度,地面上裂的缝里都长着狗尾巴草,那时候阿凯的梦想是打进CBA,他爸花了半个月工资给他买了双假AJ,他穿了半年脚后跟磨出三个泡都舍不得扔。
那年我们俩代表子弟小学打区里的少年篮球选拔赛,赢了的队伍核心能进市体校集训,那是阿凯离职业篮球最近的一次,决赛打区实验小学,最后3秒我们落后2分,阿凯被两个人死死卡在三分线外,他指甲都劈了才把球甩到站在三分线空位的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接到球的时候脚一软踩在了三分线上,抬手就把球扔了出去,球进的同时哨声也响了:踩线,两分,平局进加时。
加时赛我们俩体力早就耗光了,最后输了4分,阿凯坐在水泥地上哭,把那双磨破的假AJ扔出老远,我站在旁边攥着球衣下摆不敢说话,后来他去市体校面试,教练翻了那场比赛的录像,说他关键球不敢自己出手,心态不适合打职业,直接给刷了。
再后来阿凯没考上高中,去当了两年兵,去年退伍回来我们第一次约球,他跑了两步就扶着膝盖喘气,投丢了个空位三分还跟我开玩笑:“要是当年你那三分踩对了线,我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广东队打首发了,你欠我一个CBA冠军知道不?”
我那时候笑着骂他做梦,没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先做了这么个梦。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世界就是属于天选之子的:要有两米的身高,要有从小练出来的专业技术,要有万里挑一的天赋,像我这种1米75、跑1000米都要4分钟的普通人,谈体育梦本来就是个笑话,直到去年我做体育编辑去采访路人王城市赛,遇到了外卖员老周,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普通人的体育梦,从来不是拿冠军才算数
老周那年38岁,穿的外卖服上还沾着奶茶渍,手里攥的篮球皮都磨掉了一块,他是那场比赛里唯一一个没穿专业球衣的选手,第一轮就碰上了省体院的篮球生,打了5分钟被赢了21分,中途还被晃得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流了一腿的血。
他下场的时候,他8岁的女儿举着个写着“爸爸最棒”的手绘牌子跑过来,给他递了个还热乎的烤肠,他老婆站在旁边笑着给他擦膝盖上的血,一点都没觉得丢人,我过去采访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旁边喝矿泉水,说自己每天跑单跑到下午两点,商圈的公共篮球场没人,他就要练100个三分,最多的时候能进72个。
“小时候我也想当职业球员,我爸把我篮球扔了说不务正业,让我好好读书找个稳定工作,后来书没读好,出来跑外卖,一个月赚八千多,养得起老婆孩子,我觉得挺好的。”老周啃了一口烤肠,眼睛盯着场地上打球的人亮得很,“我知道我这辈子肯定打不上职业,上次报名路人王我姑娘还说要给我当啦啦队,刚才我上场的时候她喊我名字,我觉得比拿了NBA冠军还开心。”
那天我在赛场边坐了一下午,见了好多像老周这样的人:有开出租车的司机,每个月休息4天全泡在球场上;有怀孕6个月的女老师,挺着肚子来当裁判,说自己大学是校女篮的队长;还有个72岁的爷爷,拎着个保温杯来看比赛,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后卫,现在还能投进三分。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我们以前把体育的意义抬得太高了:总觉得要拿金牌、要破纪录、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才算成功,总觉得只有职业球员才配有体育梦,可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根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它是你下班之后打一小时球出一身汗的轻松,是你跑马拉松跑不动的时候旁边陌生人给你递的半瓶水,是你家小孩站在场边喊你“爸爸加油”的那一声,是你人到中年拿起篮球,还能想起10岁那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第一个皮球的开心。
这些细碎的、不显眼的快乐,才是体育刻在我们普通人生活里最珍贵的东西啊。
投丢了又怎么样?敢站上场就已经赢了
今年我去CBA选秀现场做报道,见到了网上骂声特别大的一个选手周大力,他是大专生,打CUBA阳光组的,报名选秀的时候好多人在他评论区骂:“大专生也来凑职业的热闹?想红想疯了吧”“野路子出来的也配打CBA?”
他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上台的时候踩了鞋带摔了一跤,全场观众都笑了,他自己爬起来也笑,对着台下的教练和观众鞠了个躬,挠着头说“不好意思啊各位,第一次站这么大的场,有点紧张”,后来他参选的队伍都没选他,下台的时候我拦住他,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报名表,一点都不难过。
“我当然知道我选不上啊,我身高才1米85,也没受过专业训练,怎么可能跟那些CUBA名校的选手比啊。”他把报名表折好塞进兜里,笑着跟我说,“我从高中才开始打篮球,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两小时再去上课,打了7年,我们学校打进CUBA阳光组八强的时候,我哭了快半小时,我来就是想站在这个台上,看看那些我以前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教练,告诉他们,还有我们这种野路子出来的人,也真的爱篮球,哪怕选不上,我站过这个台了,就够了。”
那天选秀结束之后,我在体育馆门口碰到他,他正蹲在台阶上吃泡面,跟家里人打电话说“我见到姚明了!真的特别高!”,语气兴奋得像个拿到糖的小孩。
我突然想起我去年跑厦门马拉松,30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坐在路边疼得直冒冷汗,好多跑者从我身边过的时候都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最后我走了两个小时才到终点,奖牌已经发完了,我拍了个自己一瘸一拐的终点照发朋友圈,阿凯给我评论:“你当年要是有这股狠劲,那三分早就进了。”
以前我总觉得,做什么事都要有个结果才值得:打球要赢比赛,跑步要拿奖牌,选秀要被选上才算成功,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完美的胜利,是那些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要拼尽全力冲上去的普通人啊,你投丢了100个三分又怎么样?你敢站在球场上抬手投第101个,就已经比那些站在场边说风凉话的人厉害一万倍了。
醒过来的那一刻,我决定今天下班再去投100个三分
我坐在床上缓了十分钟,给阿凯发了个微信:“我昨天梦见我站在CBA选秀台上,投丢了17年前那记三分。”
他秒回了我一个定位,是我们家家属院那片翻新了的篮球场,后面跟着一句:“今天下班过来,我买了冰可乐,还有我们小时候穿的那种跨栏背心,我给你传球,你随便投,投不进我请你吃烤串。”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上周打野球扭的伤还没好,毕业7年我胖了20斤,现在跳起来连筐都碰不到,可是我还是给他回了个“好”。
其实昨天那个梦哪里是遗憾啊,是我心里那个12岁的小男孩,还站在当年的水泥球场上,等着投那记没踩对线的三分呢,我这辈子可能都站不上CBA的选秀台,可能投100个三分也进不了20个,可能我永远都成不了职业球员,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站在球场上,抬手投球的时候风擦过我耳朵的声音,篮球空心入网的那声“唰”,打完球之后喝的第一口冰可乐,和发小互怼的玩笑话,这些东西,就已经是体育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我们活这一辈子,会做很多很多的梦:有的梦碎了,有的梦忘了,有的梦你想起来都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可体育给我们的梦,永远都不会过期:你10岁的时候喜欢篮球,80岁的时候照样可以拿着球去场上投三分;你小时候没跑赢的比赛,现在照样可以去马拉松的赛道上慢慢走完全程;你12岁那年投丢的三分,29岁的时候照样可以回去,投到进为止。
天完全亮的时候我起床收拾东西,把那双放了半年没穿的球鞋塞进了包里,今天下班,我就要去把那记压了17年的三分,投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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