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去年杭州亚运会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运动员，不是拿了多块金牌的热门项目选手，而是那个站在壁球决赛场、输了球红着眼睛给全场观众鞠躬的15岁小孩李泽邦，我当时坐在离场地不足5米的观众席，旁边几个举着“邦邦加油”手牌的香港初中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本来是冲着羽毛球比赛来的杭州，结果那场壁球决赛的画面,直到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胸口发烫。
这个2008年出生的香港少年，在大部分同龄人还在纠结中考分数、下课凑在一起讨论游戏皮肤的年纪，已经拿着亚运会银牌，成了香港壁球项目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世界级选手，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整个成长史,几乎都和一面冷冰冰的壁球墙绑在一起。
从“陪练小尾巴”到全港最年轻冠军：壁球是藏在墙缝里的热爱
李泽邦和壁球的缘分，是从3岁那年跟着爸爸泡球馆开始的，他的父亲李肇麟是前香港壁球代表队队员，退役后成了壁球教练，每天泡在球馆带队员训练，没人照顾的李泽邦就成了球馆的“常驻小尾巴”。 我去年在香港参加体育产业论坛的时候见过李肇麟，他说起儿子小时候的事笑得停不下来：“那时候他个子还没球拍高，队员在场上训练，他就蹲在场地边捡球，捡累了就拿个儿童球拍对着墙根瞎打，正规壁球的发球线离地有1.78米，他够不着，我就专门用黑色胶布在墙根给他贴了条80厘米高的‘专属发球线’，就那条线，他对着打了整整4年。” 那时候李泽邦的日常几乎是复制粘贴的：早上7点背着书包上学，下午3点放学直接背着球拍去球馆，先在休息区的塑料凳子上把作业写完，然后就开始对着墙练球，练到晚上8点爸爸收工，父子俩再一起坐地铁回家，球馆的阿姨都认识他，总会提前给他留一盒热牛奶，有时候他练得太累，趴在休息凳上就能睡着，身上还沾着壁球的橡胶沫。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李肇麟讲的一件事：李泽邦12岁那年报名参加全港青少年壁球公开赛U13组的比赛，决赛前一天突然烧到38.9度，整个人烧得脸通红，拿着球拍的手都在抖，李肇麟劝他退赛，说以后还有机会，结果小孩把他的手一甩，倔得不行：“我为这个比赛练了半年，每天放学多打一个小时正手，凭什么不去？” 那场决赛他打了整整40分钟，每打一个球都要扶着膝盖喘两口气，最后赢下最后一分的时候，他连走到领奖台的力气都没有，是教练抱着他上去领的奖，下来直接就去旁边的诊所挂吊瓶，挂水的时候他还攥着奖牌笑，说“你看我说我能赢吧”。 我一直觉得外界给李泽邦贴的“壁球天才”标签特别不公平，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天才？他的天赋不过是把其他小朋友上兴趣班、去游乐园、窝在家里玩游戏的时间，全部砸在了那面没有温度的壁球墙上而已，壁球是个太“孤独”的项目，大部分时间你没有对手，只有一面墙接你的每一次挥拍，你出多少力，它就给你弹回多少力，李泽邦的童年，就是在这种“付出-反馈”的循环里，一步步把热爱砸成了实力。 香港的体育氛围从来都不是只有乒乓球、羽毛球这些大众项目，在大家看不到的球馆里、操场上，有无数个像小时候的李泽邦这样的小孩，拿着冷门项目的球拍，对着空无一人的场地一遍遍地练，他们不是为了成名，只是单纯的喜欢而已，而李泽邦的出现，让这些小孩的热爱,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到。
杭州亚运会上的“黑马少年”：输了决赛，却赢走了所有人的掌声
我去看杭州亚运会壁球决赛那天，本来是陪朋友去的，我之前甚至连壁球的计分规则都搞不清楚，但是那场球我看得比任何一次决赛都紧张。 李泽邦的对手是马来西亚名将伍恩佑，比他大10岁，拿过3次世锦赛冠军，世界排名常年稳定在前十，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李泽邦能进决赛已经是爆冷，赢是不可能的事，连香港队的教练赛前都跟他说“放开打，输了也没关系”。 结果第一局李泽邦就打了个11:7，全场观众都疯了，我旁边的几个香港小观众喊得嗓子都哑了，第二局伍恩佑调整了战术，专门打他的反手死角，李泽邦有点慌，失误多了几分，输了第二局，第三局他又调整了回来，专打对方的空当，又赢了一局，第四局打得最凶，两个人比分一直咬到10平，李泽邦救一个贴地球的时候直接摔在了地上，膝盖在地板上蹭出了好长一道血印子，队医拿着冰袋和喷雾跑上去，他摆摆手说“不用，就擦破点皮”，站起来蹭了蹭裤子就接着打，最后还是以12:14输了第四局。 决胜局两个人的比分一直没差超过2分，最后李泽邦一个正手抽球出了界，9:11输了整场比赛，他站在场地中间愣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着四面的观众席挨个鞠躬，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硬是没掉下来，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喊他的名字，喊了足足有两分钟。 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有没有遗憾，他摸了摸鼻子说“有啊，最后那两个球太急了，总想一拍打死，反而失误了，回去就加练关键球，下次赢回来”，没有卖惨，没有找借口，15岁的小孩站在镜头前面，输得坦坦荡荡。 我当时在现场特别触动，我们看了太多年的体育比赛，好像早就默认了“冠军才是唯一的赢家”，大家都盯着金牌的归属，很少有人会给银牌选手这么多掌声，但是李泽邦这块银牌的分量，在我心里一点都不比金牌轻：15岁的年纪，第一次站在亚运会的决赛场，对着比自己大10岁的世界顶尖选手，没有一丝怯场，敢拼敢打，哪怕摔破了膝盖也不肯停，这种少年人身上无所畏惧的拼劲，才是体育最本真的魅力啊。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而已，那些输了球还能笑着说下次再来的人，那些明明知道赢不了还是拼到最后一秒的人，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都配得上所有人的掌声。
不想做“下一个谁”，只想做第一个李泽邦：小众项目也能走出大天地
亚运会之后李泽邦火了，香港街头的广告牌上有他的脸，社交媒体上一堆人喊他“国民弟弟”，但是他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 我上个月去香港的壁球馆做调研，刚好碰到他在训练，背着和以前一样的旧球拍，休息的时候坐在休息凳上啃三明治，旁边有小朋友找他签名，他特意蹲下来，给每个小朋友的球拍上都写一句“加油，好好打球”，签完还会跟人家碰个拳，一点明星架子都没有。 他现在的日程表还是和小时候差不多：早上7点上学，下午3点放学直接来球馆练4个小时，晚上8点回家吃饭写作业，周末全天训练，一个星期只休半天，那半天他也不爱出去玩，就在家翻壁球比赛的录像，研究各个对手的打球习惯，他说自己的偶像是埃及的壁球世界冠军法拉格，但是他不想做“香港的法拉格”，“我要做第一个李泽邦，以后让别人说法拉格是埃及的李泽邦才对”，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现在他除了训练，还会抽周末的时间去社区的公益壁球课当助教，教那些家里条件不好的小朋友打壁球，他说自己小时候打球，香港的壁球馆特别难预约，有时候要排半个月才能约到一个小时的场地，他希望以后有更多的人喜欢壁球，香港能多建几个壁球馆，让喜欢打球的小孩不用再排队。 我见过太多练小众项目的运动员，练了十几年没名气没收入，最后只能遗憾退役，大家总觉得小众项目没关注度、没商业价值，练了也没出路，但是李泽邦的出现，其实打破了这个偏见，香港体育协会的数据显示，亚运会之后香港报名学壁球的青少年比之前多了32%，以前要排队半个月的壁球馆，现在要排一个多月，越来越多的人因为李泽邦知道了壁球、喜欢上了壁球，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比拿多少块奖牌都重要。 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用曝光度和奖金来衡量的，你热爱的东西，哪怕只有一面墙做对手，哪怕全世界没几个人知道这个项目，只要你肯拼、肯坚持，一样能打出属于自己的天地，而且现在像李泽邦这样的年轻运动员，早就不把拿奖牌当作唯一的目标了，他们更愿意做项目的推广者，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热爱的项目的魅力,这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
现在的李泽邦，世界排名已经冲到了第87位，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进入世界前100的男子壁球运动员，他说自己的下一个目标是2028年的洛杉矶奥运会，那时候壁球第一次成为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他要拿金牌，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给香港争光，给中国争光。 我特别期待2028年的李泽邦，那时候他才20岁，正是运动员最好的年纪，他的故事其实也给所有正在为梦想打拼的年轻人提了个醒：不用怕你的热爱太小众，不用怕你走的路没人走，你只要肯为了自己的目标日复一日地坚持，那些你对着墙挥过的拍、流过的汗、摔过的跤，终有一天会变成你站在领奖台上的底气，就像李泽邦自己说的：“壁球的墙不会骗你，你打出去多少力，它就会给你弹回来多少力，人生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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