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号的晚上我到现在都记得，济南的秋老虎还在发威，小区门口的老杨烧烤摊特意搬了个100寸的投影，塑料板凳围了三层，全是穿中国队球衣的球迷，我和发小大磊挤在最前面，他套了件洗得发白的08年奥运姚明11号球衣，脚边摆了三罐冰崂山，桌子上的烤五花还冒着油，我们俩都笃定：打菲律宾二队，稳赢，赢了就能拿巴黎奥运门票,老杨连庆祝的鞭炮都挂在树杈上了。
最后12秒我们还领先1分，然后是发球失误、两罚不中、被对手投进绝杀三分，周围的欢呼瞬间变成了骂声，大磊攥着易拉罐的手越收越紧，铝皮被捏得变了形，冰啤酒沫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我转头看他的时候，这个1米9的前高中校队中锋，眼睛红得像要出血，老杨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半天，把点炮的打火机揣回兜里，喊了一句：“今天所有烤串打八折，酒算我的，大家别气坏了身子。”
那天我们俩坐到凌晨一点，大磊把08年挤在学校小卖部看男篮打西班牙的事翻来覆去讲了三四遍，最后闷头喝了一口酒说：“我不是接受不了输，我是接受不了他们连拼都没拼到最后。”
烧烤摊的眼泪：我们在意的从来不是“输了”，是“没拼够”
我和大磊是高中一起打球认识的，那时候我们学校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篮板裂了个缝都舍不得换，我们俩逃晚自修去小卖部看08年奥运男篮的比赛，十几个人挤在21寸的小电视前面，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那场打西班牙，我们领先了三节半，最后加时赛输了10分，小卖部的冰汽水被我们买光了，但是没人骂街，我们一路晃回宿舍，还在聊大郅的那三个三分有多准,姚明最后跑不动了还在抢篮板的样子有多拼。
那时候我们觉得，输了也没关系，只要你拼尽了所有力气,我们就认。
但是2023年世界杯这场输给菲律宾的球，我和大磊都认不了，全场罚球命中率只有57%，连最基本的空位三分都投不进，最后时刻连续两个低级失误，场边的乔尔杰维奇急得跳脚，场上的球员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大磊说他当年打市高中生联赛决赛，最后30秒落后1分，前一天训练扭了脚，站在罚球线上疼得直冒冷汗，还是咬着牙两罚全中赢了比赛。“我一个业余的，打个比赛都知道关键球不能掉链子，他们拿着几百万的年薪，是怎么做到关键时候两罚不中的？”
我特别理解那天在现场哭的球迷，也理解网上那些看起来过激的评论，真正热爱中国男篮的人，从来不会因为输球就去人身攻击球员，我们生气的，是那种“我就这水平了”的敷衍态度，赛后有球员在社交媒体回怼球迷“你行你上”，还有人把输球的原因全推给裁判、推给赛程、推给对手的归化球员，唯独不肯承认自己的训练强度不够、自己的基本功不扎实、自己在场上的求胜欲不如对手。
我始终觉得，职业球员吃的就是这碗饭，你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身上穿的是印有中国国旗的球衣，你就得对得起熬夜看球的球迷，对得起那些省吃俭用买门票去现场支持你的人，更对得起你自己当年选择走职业篮球这条路的初心，输了不可怕，不敢认、不肯改才最可怕。
别找借口，基本功差才是最大的“硬伤”
那场比赛之后我刷到很多分析文章，有人说菲律宾的主场哨太偏，有人说我们的归化球员实力不够，还有人说教练的战术有问题，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谁都没法否认一个最核心的事实：我们的球员基本功,差得太远了。
上周我去省体育中心的外场打球，碰到一群体校U14的小孩在训练，带队的王指导以前是省队的后卫，退役之后一直在做青训，我坐在场边看他们练运球，12个小孩沿着边线做胯下运球往返，掉一次球就得跑一圈折返跑，有个小胖子掉了三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场边抹眼泪，王指导递给他一瓶水，没骂他，只是指着场边的电视说：“你看去年世界杯国家队那些后卫，一被全场紧逼就掉球，就是跟你一样，小时候嫌练运球苦，基础没打牢，我当年在省队的时候，冬天零下五六度，在室外练运球，冻得手指都伸不直，每天最少练2000次，练到闭着眼都能从底线运到对面篮下，你现在偷的懒，以后打比赛的时候就得用输球来还。”
王指导跟我聊天的时候说，现在的小孩打球条件比他们那时候好太多了，球鞋都是几千块的，场地都是防滑塑胶的，训练营、私教课只要有钱就能请，但是能吃得了苦的孩子太少了。“我带的这些小孩，让他投100个三分，投到第50个就喊累，要休息，你看欧洲那些14岁的小孩，投篮动作比我们的成年球员还标准，人家休赛期每天泡在球馆里练6个小时基本功，我们的不少职业球员休赛期忙着跑商务、上综艺，训练的时候划水，比赛的时候怎么可能投得进？”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CBA这些年商业化做得越来越好，球员的薪资水涨船高，不少刚打出来两年的年轻球员，年薪就能拿到几百万，身边全是奉承的声音，久而久之就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是打球，以前姚明打NBA的时候，休赛期回国还要跟着国家队训练，每天加练1000个中投，易建联30多岁的时候，休赛期还在美国请私人教练训练，拼到跟腱断裂还想着回来打比赛，现在的不少球员，受点小伤就休战半个赛季，打两场好球就觉得自己是“亚洲第一”，这样的态度,怎么可能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赢球？
篮球是几代人的事，从来没有“一夜翻身”的奇迹
我本来以为大磊经过那场球之后，再也不会看男篮的比赛了，结果上个月他给我发微信，说他在小区开了个免费的少儿篮球班，周末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我周末特意过去看了，十几个五六岁的小孩，穿着他掏钱买的小球衣，拍球拍得东倒西歪，大磊蹲在地上给一个小丫头系鞋带,额头上全是汗。
“我也不指望这些小孩都能进国家队，就是想让更多小孩喜欢上篮球，多一个人打球，就多一点出好苗子的机会对吧？”大磊擦了擦汗，指着场上跑得最快的小男孩说，“你看那个小孩，才6岁，运球比我当年8岁的时候还稳，说不定再过十年，他就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了。”
最近网上很多人骂姚明的改革没用，说越改男篮成绩越差，我反而觉得，现在的成绩差是正常的，我们之前吃了姚明、王治郅、易建联那一代黄金球员的红利吃了十几年，现在那批人退了，青黄不接是必然要经历的阵痛，改革本来就不是立竿见影的事，姚明现在推的校园篮球联赛、CBA选秀制度、限薪令、体测不合格不能上场，这些政策都得等个五到十年才能看到效果，你看日本男篮，十几年前还经常被我们赢二三十分，人家坚持搞青训、送球员去欧洲去NBA打球，现在不也连续进世界杯,还赢了芬兰这样的欧洲强队？
我始终觉得，篮球是几代人的事，从来没有什么一夜翻身的奇迹，需要基层的教练认认真真教小孩基本功，需要俱乐部不要只顾着赚快钱，多给年轻球员上场的机会，需要球员自己沉下心来训练，不要被场外的诱惑迷了眼，也需要我们这些球迷多一点耐心，不要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
上周我又去老杨的烧烤摊吃串，老杨又把投影摆出来了，放的是中国男篮打欧洲热身赛的视频，崔永熙隔着对方的中锋扣了个篮，周围吃串的人都停下来喊好，老杨笑着给每桌送了一瓶冰啤酒，说：“你看，年轻人还是有希望的对吧？”我给大磊拍了个视频发过去，他秒回了个哈哈，说“2027年世界杯，我还穿那件姚明的球衣来这看，我就不信等不到他们赢的那天。”
其实我们这些球迷的要求从来都不高，我们不需要你每次都拿冠军，我们只需要你站在场上的时候，敢拼、敢抢、敢往篮下冲，输了球敢认、肯改，我们就愿意一直等下去，那些输了的球，那些流过的眼泪，那些恨铁不成钢的骂声，终究都会变成一级一级的台阶,托着中国男篮一步步往上走。
毕竟，我们等了十几年等到了08年的黄金一代，再等十几年又何妨呢？只要路是对的,就不怕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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