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一吹,豫南小县城的梧桐叶就开始往下落,下午四点半的县三中操场,哨声准时响起来,李连江攥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哨子,叉着腰站在篮球架下,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半大孩子喊:“跑快点!最后三圈!谁最后今晚留下来擦球!” 他今年47岁,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古铜色,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校服外套的袖口磨起了球,左边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创可贴,和润喉糖,1999年从体校毕业分配到这里的时候,他才25岁,想着干几年要么调去教育局,要么去开个体育用品店,没想到一扎,就是22年。
“不务正业”的体育老师,成了问题孩子的“避风港”
刚到三中的头几年,李连江是学校里的“边缘人”,那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升学率,体育课被主科老师占是常事,操场是坑坑洼洼的煤渣地,跑一圈下来裤腿上全是灰,全校凑不出10个完好的篮球,直到2001年遇到小宇,他才突然明白自己这份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 小宇是当时出了名的问题学生,爸妈离婚后各自成了家,他跟着奶奶过日子,成绩常年倒数,逃课、打架、偷东西样样都干,政教处的老师看见他就头疼,有次他偷了学校小卖部的零钱被抓住,要记大过劝退,李连江刚好路过,看着半大的孩子低着头,露出的后颈上全是晒出来的伤,突然就心软了,去找校长担保:“这孩子我来管,要是他再犯事,我连带受罚。” 他没逼着小宇补功课,只是把人拉进了自己刚凑起来的篮球队:“你不是爱跑爱跳吗?以后每天放学来操场训练,要是能拿个市运会的奖,记过的事我帮你消。”那时候小宇14岁,第一次摸上正经的篮球,拍一下就弹得老高,他站在太阳底下,突然就红了眼——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不问他成绩好不好,只夸他跑得比别人快,跳得比别人高。 后来的事李连江现在提起来还骄傲:小宇练了半年,100米跑了11秒3,拿了市运会初中组冠军,中考靠体育特长生加了50分,考上了当地的师专体育系,毕业之后回了县一小当体育老师,去年李连江带学生打县联赛,小宇还来当志愿者裁判,休息的时候给小队员买水,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上还印着三中篮球队的logo。 “我那时候才明白,很多人觉得体育是副科,是学习之余的调剂,可对那些在文化课里找不到存在感的孩子来说,操场是他们第一个能找到价值的地方。”我之前跟李连江聊天的时候,他抽着烟蹲在操场边,看着场上跑的孩子笑,“跑赢一场比赛,投进一个三分,带来的成就感,比考100分还实在,这种成就感,能把一个往泥里掉的孩子拉回来。”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说教育要“有教无类”,可在单一的评价体系里,本来就有很多孩子没法在文化课里发光,而体育就是给这些孩子托底的那双手:它不看你考试分数高不高,不看你家里条件好不好,只要你愿意跑愿意练,就能得到正向的反馈,这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是多少补课班都换不来的。
摔过的跤、流过的汗,都是孩子成长的“隐形成绩单”
在李连江的篮球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输了比赛不许哭鼻子,要全队一起去校门口的炸串店吃一顿,每个人要说出自己今天的三个优点,三个缺点。 这个规矩是2015年定下的,那年他带队伍去打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半决赛最后3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队长阿凯突破上篮被犯规,要罚两个球,阿凯那时候是队里的核心,可罚球命中率一直只有60%,站在罚球线的时候,手都在抖,李连江站在场边,没喊什么“加油”“别怕”,只是对着他比了个平时训练的手势——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按平时来”的暗号。 第一个球罚进,全场欢呼,第二个球擦着篮筐掉进去的时候,整个替补席都冲进场抱着阿凯喊,可决赛的时候,他们还是输给了市区的种子队,最后差了2分,下场的时候全队的孩子都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那天李连江没说一句“你们本来可以赢”的话,只是带着全队去了炸串店,点了五十串肉串,十瓶冰汽水,看着孩子们哭完了擦眼泪吃串,才慢悠悠地说:“输了就输了,输球不丢人,不敢打才丢人,今天你们能拼到最后一秒,就比赢了还厉害。” 阿凯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的炸串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直到现在遇到扛不住的事,都会想起那天输了球之后,李连江说的“大不了再来一次”,那年高考阿凯考一本线差了3分,靠篮球特长生加了20分,考上了省外一所211的土木系,现在在设计院工作,每次过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李连江打半场球。“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算好,别人都觉得我练球耽误学习,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在球场上摔的跤、输的比赛,教我怎么扛事,比课本上的知识有用多了。” 还有个叫浩浩的孩子,刚来篮球队的时候才上初二,体重180斤,体育测试永远不及格,在家天天躺着玩手机,轻度焦虑,医生说让多运动,他妈妈哭着来找李连江,说“你哪怕让他每天出来走两步都行”,李连江没逼着浩浩训练,就让他跟着队里当后勤,递水、记比分、擦球,待了三个月,浩浩看着别人打,自己也想试试,一开始跑两步就喘得要吐,李连江也不催他,能跑多少跑多少,一年下来,浩浩瘦了30斤,虽然还是打不了主力,但是每天放学都要在操场打半小时球,成绩也从班级倒数提到了中游,他妈妈去年给李连江送了一篮土鸡蛋,说孩子现在回家愿意跟爸妈说话了,也不熬夜玩手机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教育里最缺的一门课,挫折教育”,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教孩子要考第一,要做优秀的人,却从来没人教他们,输了怎么办,努力了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怎么办,而体育就是最生动的挫折课:你今天投丢了绝杀球,明天还能接着练;你今天输了比赛,哭一场,下周还能上场打,这种“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再来”的韧性,是你在书本上背一万遍“失败是成功之母”都学不会的,得自己摔过、疼过、哭过,才能刻进骨子里。
我不是什么“名师”,只是想给县城孩子多开一扇窗
这两年“双减”之后,学校重视体育了,三中的煤渣操场换成了塑胶的,还建了室内球馆,县里每年都办中小学生联赛,找李连江咨询练体育的家长也多了,可他还是常常觉得遗憾:太多家长对体育的偏见,还是没有改过来。 去年他队里有个叫朵朵的女孩,12岁,身高已经1米72,运球、投篮的天赋特别好,省体校的教练来选苗子,一眼就看上了她,说只要愿意去,免费训练,以后就算不走职业路线,也能保送去体育类的重点大学,李连江高兴得不行,找朵朵爸妈谈了三次,可老两口说什么都不同意:“女孩子家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找对象都难,打球就是吃青春饭,能打几年?不如好好学习考个公务员,稳定。” 朵朵哭着退队的那天,把自己的篮球送给了李连江,上面写着“我以后还要打球”,今年年初李连江在超市碰见朵朵,她戴着厚眼镜,胖了一圈,说现在每天学习到12点,根本没时间摸球,腰间盘已经突出了,坐久了就疼,李连江说让她周末去操场打会球,朵朵低着头说“作业都写不完,哪有时间”,转身就走了,李连江站在原地,难受了好久。 “我知道很多家长怕练体育耽误学习,怕以后没出路,可时代早就变了啊。”李连江翻着手机里存的学生的朋友圈给我看,有打CUBA的,有当健身教练的,有做体育赛事运营的,还有开篮球培训班的,“现在体育行业的缺口多大啊,只要孩子真的热爱,根本不愁没饭吃,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走体育这条路,有个好身体,有个能释放压力的爱好,难道不是一辈子的财富?总比熬坏了身体,考上了好大学却三天两头去医院强吧?” 我特别同意他的话,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我国青少年的体质连续20多年下滑,近视率超过50%,每年中考体育考试,都有孩子跑800米晕倒,这些问题的根源,就是很多家长把体育当成了“不务正业”,觉得把时间花在运动上是浪费,可你想想,没有好的身体,再好的成绩又有什么用?没有能扛压的心态,就算考上了名牌大学,遇到一点挫折就走极端,又有什么意义? 现在的李连江,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操场带孩子训练,晚上7点才回家,手机里存了上千个孩子的训练视频,毕业的孩子给他发消息,说工作不顺心的时候去跑两圈,压力就没了,说在大学打比赛拿了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他,他说自己没什么大的梦想,也不想当什么名师,就想守着这个操场,能多带一个孩子爱上运动,就多带一个,能多给一个孩子多开一条路,就多开一条。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奥运冠军,也看过很多顶级的体育赛事,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像李连江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耀眼的奖杯,没有丰厚的收入,甚至很多人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可他们守在一个个县城、乡村、社区的操场里,给成千上万的普通孩子,种下了第一颗热爱运动的种子。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每一个普通人都能爱上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靠的就是千千万万个李连江,在操场边一站就是几十年,把“运动改变人生”的可能性,送到每一个普通孩子面前。 临走的时候我问李连江,打算干到什么时候退休,他看着场上跑的孩子笑,摸了摸口袋里的哨子:“只要还能吹得动哨,就一直干呗,我还等着看我带的孩子,以后能站在职业联赛的赛场上呢。” 风一吹,操场边的梧桐叶落在篮球场上,有个小队员投进了一个三分,对着李连江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他笑着挥挥手,哨声又响了起来,飘在整个操场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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