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起跑线前,我身边的小伙子裤腿上还留着弹孔
我是前一天在领参赛包的会展中心认识阿绍特的,他英语不好,连比带划和我聊了快半小时,我才拼出他的故事。 2020年纳卡冲突爆发前一周,他刚拿到半马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攒了半年的钱准备去格鲁吉亚参加国际半马赛事,结果征兵通知第二天就送到了他家,他没犹豫,收拾了两件衣服就去了南部前线的哨卡,守了整整三个月,最后一轮撤退的时候,一颗流弹擦过他的左腿,嵌进了旁边的岩石里,他捡回了一条命,但左腿肌肉被划开12厘米的口子,主治医生当时直接告诉他:“以后别跑长距离了,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 他给我掀开运动裤的裤腿给我看,膝盖上方的疤痕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爬在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我刚出院的时候,走100米都疼,哭了好多次,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跑不了了。”阿绍特说,他后来在康复中心遇到了同样在战争中受伤的举重运动员,对方拄着拐杖还在练上肢力量,跟他说“只要你还想站着,就没人能让你躺下”。 他花了两年时间复健,从慢走100米到快走1公里,再到重新跑起来,2023年他第一次参加埃里温马拉松的10公里项目,冲线的时候抱着志愿者哭了好久,这次他报了全马,兜里还揣着弟弟的号码布——他19岁的弟弟2020年在前线牺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他一起跑一次全马。“我带着他的号码布,就等于我们俩一起跑,他没跑完的路,我替他跑。” 发令枪响的时候,阿绍特特意把弟弟的照片别在了胸前,跟着人流慢慢跑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想起之前总有人说“体育无关政治”,以前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赛事不该被意识形态裹挟,但那天我突然明白:这句话从来不是说体育和普通人的命运无关,恰恰相反,体育是所有身处苦难里的人最公平的拐杖,你不需要多少钱,不需要什么背景,只要你还能站起来、还能往前迈步子,就能靠着它一步步走出低谷,那些悬浮在奖牌榜上的数字从来不是体育的全部,一个个咬着牙要把破碎日子过下去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从300人到3万人,埃里温马拉松的10年,是对“正常生活”的执念
这次埃里温马拉松的赛事总监哈鲁秋尼扬告诉我,2014年第一届埃里温马拉松办的时候,整个国家刚从经济危机里缓过来一点,全国凑了半天只凑到327个参赛者,其中还有100多个是住在当地的外国人,连完赛奖牌都是找小作坊手工做的。 到2024年,这次赛事有来自68个国家的3.2万人报名,全马名额上线3分钟就被抢空。“2020年战争最凶的时候,我们也没停办马拉松。”哈鲁秋尼扬说,2020年的马拉松路线特意缩短了一半,参赛人数控制在1200人,路边给选手递水的志愿者,一半是刚从前线轮换下来的士兵,穿着没来得及换的军装,手里拿着矿泉水,看到参赛者就笑着挥手。 我在赛道的28公里补给点遇到了62岁的退休体操教练安娜,她每一届埃里温马拉松都参加,第一届跑5公里健康跑,这次跑半马,完赛成绩2小时47分,她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历届参赛照片,2020年的那张里,她穿着厚厚的外套,路边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小伙子,一个手里举着加油的牌子,一个眼睛红红的。“那年我跑过补给点的时候,那个小士兵给我递水,说他妈妈和我一样大,也喜欢跑步,当时住在南部的隔离区,没法来参赛。”安娜说,她当时把自己的运动发带摘下来给了那个士兵,让他转交给自己的妈妈,“我跟他说,等仗打完了,我带着你妈妈一起跑。” 2023年的马拉松,那个士兵真的带着他妈妈来了,三个人一起跑了5公里项目,终点线前合了张影,照片现在就挂在安娜家的客厅里。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国内的马拉松运营方,大家聊起赛事张口就是几个亿的产值、多少亿次的曝光、请了多少明星、有没有人破赛会纪录,但我问哈鲁秋尼扬办赛事赚不赚钱的时候,他笑着摇头:“我们办这个从来不是为了赚钱,你看看那些站在起跑线的人,很多人失去过家人、失去过家园,但是今天他们站在这里,笑着、跑着,这就够了,这比多少钱都值钱。”那天我突然鼻子发酸,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体育让生活更美好”,原来最朴素的答案,就藏在这个高加索小国的赛道上:对于经历过动荡的人来说,每年一次的马拉松,就是整个国家的“心跳证明”——不管发生过什么,我们还是会在每年5月的第二个周日,站在起跑线前等朝阳升起来,我们还是要过正常的日子。
被忽略的小国体育,藏着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跑完马拉松的第二天,我去埃里温郊区的一所乡村中学做公益捐赠,在土操场上遇到了14岁的阿尔门,他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阿迪达斯足球鞋,鞋尖磨破了个洞,用透明胶黏了好几层,踢中场,跑起来像阵风,传球准得惊人。 他的偶像是亚美尼亚球星姆希塔良,攒了三年的零花钱买了件印着姆希塔良号码的曼联球衣,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踢球的时候才套上。“我以后要去欧洲踢球,赚了钱回来给我们学校建个草皮球场。”阿尔门摸着脑袋笑,现在他们的操场是黄土地,一下雨就全是泥,他去年跑的时候摔断了胳膊,养了三个月才好,“我不怕疼,我爸爸说,只要能跑,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我把随身带的一双新足球鞋送给了他,他抱着鞋愣了半天,给我鞠了个躬,跑远的时候还回头喊:“我以后要是进了国家队,一定给你寄门票!”我站在尘土飞扬的土操场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想起小时候我在老家的土场踢球的样子,那时候我也没有好鞋,也没有草皮,每天放学踢到天黑是最开心的事,原来不管在世界哪个角落,孩子对体育的热爱都是一样的,纯粹、热烈,没有任何杂质。 其实亚美尼亚的体育从来都不缺这样的故事:2021年东京奥运会,举重运动员米尔佐扬拿到男子67公斤级银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在衣服上别了纳卡地区的徽章,后来被国际奥委会警告,但他回国的时候,埃里温全城的人都涌上街头接他,他说“我不是为了政治,我是为了那些在战火里还蹲在地上练举重的孩子,他们需要知道有人看得见他们”;2023年欧预赛,亚美尼亚主场1比1逼平了世界杯季军克罗地亚,比赛结束后埃里温的球迷狂欢了一整夜,不少人抱着牺牲亲人的照片在共和国广场唱歌,他们说“我们赢了世界第三,我们什么都能做到”。 我们平时看体育,总盯着五大联赛的天价球星,盯着奥运会的金牌榜,盯着那些动辄打破世界纪录的神迹,却总是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而是“活着”——是你经历过战火、经历过失去,还能在土操场上踢一下午球,还能忍着腿上的疼跑完全马,还能对着朝阳说出“我还有个愿望”,这些没有聚光灯、没有天价合同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懂了体育的终极意义
亚美尼亚时间2024年5月12日13点17分,我和阿绍特一起冲过了全马的终点线,他举着弟弟的照片,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志愿者给他挂奖牌的时候,特意多拿了一枚,挂在了他胸前别着的弟弟的照片上,跟他说“这是给你弟弟的,他也完赛了”。 终点线旁边设了个特殊的展台,上面摆着200多块号码布,都是家属替牺牲的亲人报名的,不少号码布旁边还放着照片,有十几岁的孩子,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每张照片上的人都笑着,展台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免费的鲜榨石榴汁,是当地的农户免费送的,志愿者小姑娘笑着给我递了一杯,说“这是今年刚收的石榴,比去年的甜,我们今年收成特别好”。 我喝着冰凉甜美的石榴汁,看着周围的人笑着、抱在一起哭、拿着奖牌拍照,远处的亚拉拉特山还是亮着金色的光,路边的野蔷薇开得正好,我写了10年体育,写过世界杯的夺冠绝杀,写过奥运会的世界纪录,写过太多被奉为神迹的瞬间,但只有这次在埃里温,我才真正懂了体育的终极意义:它从来不是用来制造神话的,它是用来给普通人托底的——你失去了家园没关系,你受过伤没关系,你鞋子磨破了没关系,只要你还能跑、还能跳、还愿意往前迈步,体育就会给你一束光,你跟着光跑,总能跑到好日子的地方。 离开埃里温的时候,阿绍特送了我一个手工做的亚拉拉特山摆件,跟我说“明年你再来,我们还一起跑”,我把摆件放在我的书架上,旁边摆着我这次的完赛奖牌,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埃里温的朝阳,想起阿绍特裤腿上的弹孔,想起阿尔门破了洞的足球鞋,想起那些在战火里还愿意往前跑的人。 我们总说“体育无关政治”,但这句话从来不是说体育要脱离普通人的生活,恰恰相反,体育是人类共通的语言,它能越过战争的划痕,越过国境线的隔阂,落到每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身上,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土操场上踢球,只要还有人带着亲人的愿望跑完全马,只要还有人站在起跑线前等朝阳,体育的光就永远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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