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上海愚园路买咖啡的功夫,撞见了一群“不怎么走寻常路”的人:十来个穿着印着老鼠头荧光绿背心的男男女女,没走平整的人行道,反而蹭着弄堂口半米高的石墩子单脚点过,接着侧身钻过路边空置的铁栅栏,脚步轻得像猫,领头的男生揣着个小喇叭,看见前面有拎着菜的阿姨路过,老远就喊“阿姨您慢走我们不着急!”,惹得阿姨笑着给他们让道,还补了句“小伙子们跑慢点啊!”
我上前搭话才知道,他们就是最近在跑圈里小有名气的民间跑团“疯狂老鼠”,当天跑的是每月一次的“城市寻宝”线路,全程8公里,要跨过12个城市天然障碍,还要捡够20个路边的塑料瓶才算完成任务,那天我跟着他们跑了半程,汗透了一件T恤,也攒了一肚子关于这群“城市跑者”的故事。
不是游乐园项目,是一群不想被“圈住”的跑者聚集地
不少人第一次听见“疯狂老鼠”这个名字,第一反应都是“哦那个过山车是吧?”,跑团的创始人阿凯每次听见这话都乐,他说当初取这个名字,还真就是受了游乐园的启发。 阿凯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后端程序员,2019年的时候体重飙到180斤,体检出高血压、脂肪肝,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运动就要吃药了”,他才被逼着开始跑步,一开始跟着朋友跑马拉松,刷了四五场半马,体重倒是下来了,可越跑越觉得没意思:“每次跑马都是封好的赛道,两边的人举着加油牌,可我跑了好几次,连路过的城市长啥样都没记住,就盯着前面人的后背,脑子里全是‘配速多少了’‘还有几公里到终点’,比上班冲KPI还累。” 转机是有次他赶地铁,眼看着地铁门就要关了,路口的隔离墩挡了路,他想都没想撑着隔离墩翻了过去,刚好赶在关门前进了站,那天他站在地铁上喘着气,突然觉得刚才那一下,比跑10公里马拉松还爽:“就好像憋了好久的气突然吐出来了,原来跑步不一定非要在平地上跑啊?城市里这么多台阶、矮墙、隔离墩,不就是天然的障碍吗?” 后来他拉了两个玩跑酷的朋友、三个常一起跑马的跑友,凑了个6人小队伍,周末就专挑城市的小弄堂、老街区跑,遇到障碍就翻、就钻,跑累了就路边找个小摊买碗冰粉吃,有人问他们这个小队伍叫啥名,阿凯想到小时候坐疯狂老鼠过山车的感觉:贴地飞,速度不快,但每个转弯都有惊喜,还总在各种缝隙里钻来钻去,和他们的状态简直一模一样,“疯狂老鼠”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现在跑团已经有了300多个固定成员,遍布全国20多个城市,最小的成员才12岁,是个跟着爸爸来玩的小学生,最年长的已经62岁,退休之后跟着儿子一起跑,连阿凯自己都没想到,当初一时兴起凑的小队伍,现在成了不少人每周最盼着的“精神避难所”。
跑过37个城市的犄角旮旯,我们见过别人没见过的城市
我跟着跑的那半程,路线是阿凯提前一周踩好的:从静安寺后面的老弄堂出发,先过弄堂口的石墩子,再钻愚园路闲置的铁栅栏,然后跨江苏路地铁站出口的23层台阶,最后绕到中山公园后面的矮墙,撑臂跳过去就算完成半段。 我翻第一个石墩子的时候差点摔个屁股蹲,旁边95年的小学老师小夏伸手扶了我一把,动作轻盈得像个燕子,她去年才加入跑团,之前是个标准的“马拉松卷王”,一年跑了8场半马,最好成绩已经到了1小时48分,可她去年跑完厦门马拉松之后突然就不想跑了:“那次跑的时候我腿抽筋,蹲在路边缓了10分钟,满脑子都是‘我跑这么快到底图啥’,奖牌拿了一堆,放在家里落灰,连厦门的海是什么样我都没来得及看。” 加入疯狂老鼠之后,她跟着跑团跑了11个城市,手机里存了600多张跑步的时候拍的照片:杭州老巷子里给他们递豆浆的早餐摊老板,苏州老街上蹲在门口晒太阳的三花猫,武汉长江边跳广场舞的阿姨拉着他们一起跳了两段,南京老梧桐的树根凸出来,差点把她绊了一跤,她拍了张树根的照片,配文“这是城市的皱纹”。“以前跑马,我眼里只有配速和终点,现在跑步,我眼里全是这个城市的烟火气,”小夏擦了擦汗,指着前面弄堂里的修鞋摊说,“那个摊开了30多年,我之前开车路过几十次都没注意到,上次跑过来修了个鞋,大爷还给我免了单,说看我们跑的开心,他也高兴。” 跑团里还有个42岁的出租车司机老王,开了15年出租车,上海的每条路他都能背下来,可去年加入跑团之后,他才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上海”,他以前腰间盘突出,疼的时候连方向盘都握不住,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跑不了步,就跟着跑团慢慢走,遇到障碍就绕过去,现在跑了一年,腰不疼了,还能轻松钻过半米高的栏杆。“我开出租车这么多年,只知道哪条路不堵车,哪条路有摄像头,跑起来才发现,原来衡山路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能把整条路都遮住,原来田子坊后面的弄堂里藏着个卖手工糕团的小店,2块钱一个糕团,比网红店好吃10倍,”老王说,“以前总觉得日子就是开车、回家、睡觉,现在每周盼着周六跑步,觉得日子都有奔头了。” 阿凯说,跑团成立到现在,他们跑过37个城市的老街区,从来不走规划好的景区路线,专挑当地人住的弄堂、巷子里钻,“好多人说旅游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去别人待腻的地方,可我们跑步的时候,总能在自己待了十几年的城市里找到新的惊喜,这种感觉,比拿任何马拉松奖牌都爽。”
不是瞎跑野跑,我们比谁都懂“守规矩”
聊到一半的时候,我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你们这么跑,会不会有人觉得你们破坏公共秩序,影响路人啊?” 阿凯还没说话,旁边的安全员大刘先笑了,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们的活动须知,足足12条,第一条就是“绝对不闯红灯,哪怕路上没车也不行”,第二条是“遇到路人必须主动让路,绝对不能和路人抢道”,第三条是“所有障碍只能用公共区域的固定设施,不能碰私人财物,不能破坏公共设施”。 “我们每次活动提前一周踩点,路线都选人流量小的老弄堂、公园边角,绝对不往主干道上凑,每个队伍配3个安全员,前面探路,中间维持秩序,后面收尾,遇到有老人小孩的地方,所有人都停下来走路,等过去了再跑,”大刘说,“上个月在广州跑,有个新成员嫌等红灯麻烦,想趁没车冲过去,我直接把他拽住了,活动结束就把他劝退了,我们玩这个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找死,也不是为了给别人添麻烦,这点规矩都守不住,就别来。” 我当天跟着跑的时候确实注意到,他们看见拎着菜的阿姨、推着婴儿车的家长,老远就停下来站到路边让人家先过,翻完隔离墩还会伸手晃一晃,看看有没有晃松,要是歪了就摆回原位,跑的时候每个人兜里都揣着个垃圾袋,看到路边的塑料瓶、废纸就捡进去,那天半程跑下来,我兜里塞了6个塑料瓶,最后都给了路边的拾荒阿姨,阿姨硬塞给我两个橘子,甜得不行。 我一直觉得,不少人对极限运动、民间运动都有偏见,觉得玩这些的人都是“不守规矩的刺头”,都是“瞎闹”,可接触过疯狂老鼠的这群人才知道,真正的运动爱好者,比谁都懂敬畏:敬畏规则,敬畏路人,也敬畏自己的生命,那些不顾公共秩序、破坏公物、把危险当酷的人,从来不是什么运动爱好者,只是借着运动的名义撒野的害群之马而已,真正的“野”,是心态上的不受约束,不是行为上的没有底线。
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必须怎么样”
跑团里有个62岁的张阿姨,退休之前是国企的会计,腰不好,跑不快,也翻不了墙,每次活动都背着个小布包,慢慢跟着队伍走,遇到障碍就绕过去,大家从来不会催她,遇到好看的花还会喊她过来拍照,张阿姨说,她之前去过小区里的广场舞队,非要排队形、比名次,跳不好还要被队长说,她待了半个月就不去了,来了疯狂老鼠之后,没人要求她必须跑多快,必须完成什么任务,累了就停下来歇,想吃冰棍就去买,“和这群年轻人待在一起,我觉得自己都变年轻了,这才是运动该有的样子啊,开心最重要嘛。” 还有个22岁的小伙子小宇,小时候车祸左腿截肢,装了假肢,之前总觉得自己“和运动绝缘”,去年在网上看到疯狂老鼠的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现在每次活动都来,跑不了就慢慢走,大家特意给他调整路线,避开需要翻的障碍,上次跑苏州线,他走完全程,在终点哭了:“我之前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别人一起参加运动活动,没想到大家都这么照顾我,我现在每天都要出门走两圈,觉得日子太有意思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运动搞成了内卷:去健身房必须练出八块腹肌马甲线,不然就是白练;跑步必须跑半马全马,配速进不了4分就是菜鸡;跳操必须跟上帕梅拉的节奏,不然就是没有运动能力,甚至不少家长给孩子报运动班,第一句话就是“学这个能不能考级?能不能中考加分?”,我们总在喊“全民健身”,可很多时候,我们把全民健身搞成了“全民健身竞赛”,好像运动必须要有结果、有成绩、有晒朋友圈的资本,不然就没有意义。 可疯狂老鼠这群人,偏偏打破了这种偏见:他们跑步不排名,不记配速,跑累了就停下来吃冰棍,遇到好看的风景就拍照,捡够20个塑料瓶就算完成任务,哪怕你全程都在走,也没人会说你什么,阿凯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运动的本质是什么啊?不就是玩吗?你小时候在院子里跑着玩,会想我今天必须跑多少公里吗?会想我跑的比别人快还是慢吗?不会啊,你跑就是因为开心,因为风吹在脸上舒服,现在我们长大了,怎么反而忘了这个道理了?” 那天我跟着他们跑完全程,坐在中山公园的台阶上啃冰棍,风刮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响,我好久都没有那么放松过了,平时满脑子都是选题、KPI、改不完的稿子,跑的时候什么都忘了,就盯着前面的路,风灌进领口,爽得想喊出来。 其实我们总说要找生活里的小确幸,要找松弛感,哪需要那么麻烦啊?你不用去买昂贵的健身卡,不用逼自己跑马拉松,不用非要练出什么样的身材,你下楼散个步,吹吹风,看看路边的猫,跟着路边的阿姨跳两段广场舞,只要你动起来,觉得开心,觉得日子有意思,那就够了。 就像疯狂老鼠的slogan说的那样:“不用跑的比风快,跑起来,你就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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