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0美元的来路：我曾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公益拨款
这笔钱本来和非洲一点关系都没有，去年年初我任职的草根篮球公益项目，拿到了一笔企业的小额捐款，刚好6000美元，项目组最初的规划是给贵州黔东南的3个乡村小学换一批新篮球、给当地的土球场铺悬浮地板，再买200套青少年训练服，剩下的钱够请一个省级青训教练去当地做两个月的公益培训，我当时已经买好了去凯里的车票，出发前一周突然接到了一个久未联系的朋友的消息：他在肯尼亚做中非贸易，说当地贫民窟有一群爱打篮球的小孩,问我能不能顺道带点旧球衣过去。
我临时改了行程，先飞内罗毕，想去看看朋友说的那个“贫民窟球场”到底是什么样，去之前我已经做了心理建设，但真的走到基贝拉贫民窟的那片球场时，我还是愣了好久：那根本算不上是“球场”，就是一片被踩实了的黄土地，边界用碎砖头随便围了一圈，两个篮筐是用废钢筋焊的，歪歪扭扭挂在木板钉的篮板上，篮板上还裂着两道大缝，连篮网都没有，当时刚下过半小时的小雨，场地里坑坑洼洼积了不少泥水，十几个小孩光脚或者穿著磨破了底的人字拖，追着一个磨得看不出logo的橡胶球跑，泥点子溅得满身都是,却一个个笑得露出白牙。
接待我的是当地的篮球爱好者卡马乌，28岁，之前是肯尼亚半职业联赛的后卫，三年前打比赛的时候摔断了左腿，因为凑不齐1000美元的手术费，耽误了治疗，现在走路还有点跛，没法再打职业比赛，就回贫民窟免费教小孩打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记了127个孩子的名字、年龄、身高，还有每个人的技术特点：“奥马尔，16岁，跑得快，跳得高，适合打得分后卫，上次去市区打业余比赛，有职业队的教练看中他了，但是他每天去市区训练要走两个小时，场地费每次要50先令（约合0.3美元），他付不起，就只能在这泥地里练”；“恩迪瓦，19岁，姑娘，投篮准，已经拿到了内罗毕大学篮球特长的面试邀请，但是她连一双合脚的球鞋都没有，上次面试的时候穿的是她哥的旧鞋，磨得脚指头上全是泡”。
那天我站在泥地里看了两个小时小孩打球，有个12岁的小男孩把球投进歪歪扭扭的篮筐之后，绕着场地跑了三圈，边跑边喊“我是科比！我是科比！”，他穿的球衣是一件不知道被转了多少手的旧CBA球衣，背后印着“广东宏远 9号易建联”，他甚至不知道易建联是谁，只是觉得这件衣服比他平时穿的T恤舒服,适合打球。
那天晚上我给国内项目组开了三个小时的视频会，拿出了我拍的视频、卡马乌的笔记本，还有我做的预算表，申请把这6000美元的拨款,用到基贝拉的这个球场上。
6000美元花在哪里：每一分钱都砸在了梦想的门槛上
预算我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都没浪费： 2800美元用来硬化150平的半场地面，铺最简单的水泥地就行，只要不积水、不下雨就变成泥地； 1200美元买两个标准的防爆玻璃篮板加金属篮筐，再配上10副备用篮网，够他们用三五年； 剩下的2000美元，花800美元买30个标准训练用球、200件速干训练服、100双从当地市场淘的性价比最高的篮球鞋，剩下1200美元，够请内罗毕职业队的青训教练每周来上两次课,连续上半年。
项目组全票通过了我的申请，钱一周之后就打到了当地的账户上，我留在基贝拉待了半个月，跟着卡马乌一起买材料、找工人，甚至和那些小孩一起搬沙子拌水泥，铺地面的那天，十几个小孩放了学就过来帮忙，干到晚上八九点都不肯走，卡马乌跟我说，这些小孩之前从来没敢想过,自己能有一块平整的水泥球场打球。
我回国之后一直和卡马乌保持着联系，他几乎每周都会给我发视频：场地铺好那天，所有小孩都在干净的水泥地上打滚；新篮板装起来那天，奥马尔第一个扣篮，把手指都擦破了还在笑；教练第一次来上课那天，所有小孩都穿了新球鞋，站得整整齐齐,连平时最调皮的小孩都没乱动乱跑。
今年4月我再去基贝拉的时候，那个球场已经成了整个贫民窟的“地标”，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场地挤得满满当当，周边的年轻人、小孩都来打球，旁边还围了一堆看热闹的居民，甚至有市区的业余球队专门开车过来,跟卡马乌带的少年队打比赛。
卡马乌给我报了一串名单，是这一年里这个球场“长”出来的成果：16岁的奥马尔已经进了肯尼亚国家青年队，下个月要去打非洲U17锦标赛，他现在不仅有球队发的补贴，还能给家里寄钱，再也不用去路边卖炸土豆补贴家用；19岁的恩迪瓦真的拿到了内罗毕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学公共卫生，她每周周末都会回球场帮忙给小孩处理运动损伤，说毕业之后要回来做贫民窟的第一个专职运动康复师；还有7个小孩拿到了当地中学的体育特长生名额，10个小孩拿到了内罗毕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参赛资格，甚至有个之前天天在街头混的17岁男孩，因为天天来打球，再也没跟之前的朋友去偷东西，现在成了少年队的助理教练,每天负责开门收球。
我站在球场边的时候，之前那个穿易建联球衣的12岁小男孩卡鲁跑过来给我看他的手机，是美国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给他发的邀请，只要凑够路费就能去，他现在已经攒了一半的钱了，都是平时帮周边居民搬东西、打零工赚的，他举着手机给我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我算了一笔账：6000美元，不过是NBA球星一顿普通的高端晚宴钱，是一双限量版联名球鞋的炒卖价，是国内很多篮球爱好者一年买装备、打付费球场的开销，但是在基贝拉,它给127个孩子铺了一条能走得更远的路。
别再说体育是富人的游戏，6000美元就能给梦想买一张入场券
我做体育行业这些年，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普通家庭别碰体育”“没有几百万培养不出职业球员”，好像体育生来就是属于有钱人的奢侈品，要上几百块一小时的私教课，要进几万块一年的训练营，要穿几千块的球鞋，才能摸到门槛，但在基贝拉的那片球场上，我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体育最本真的快乐从来都不需要花钱，光脚在泥地里追着球跑的快乐，和在NBA斯台普斯中心打球的快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钱能买来顶级的装备、豪华的场地，但买不来对体育的热爱,更买不来改变命运的渴望。
我想起之前火遍全网的凉山黑鹰队，那些大凉山的小孩，最初也是在土场上打球，用的是旧轮胎做的篮筐，连篮球都是好心人捐的，后来有网友捐了几万块钱，给他们建了一块水泥球场，现在这些小孩不仅能打全国的青少年比赛，还有两个孩子被选进了专业的青训队，未来甚至有机会打职业联赛，我老家在山东的一个小县城，2019年的时候，我们几个爱打球的朋友凑了不到5万块钱，刚好差不多6000多美元，把旧体育场的土半场改成了水泥地，现在每天晚上都有几十个人来打球，有十几岁的小孩，也有四五十岁的大叔，去年还出了一个考进北京体育大学运动训练专业的小孩，他说他小时候就是在那块土场上打球，要是没有后来修的水泥地,他可能根本不会走体育这条路。
现在我们的体育产业总是在追求“高端”：谈顶级IP、谈上亿的转播费、谈千万级的赞助合同，却很少有人往下看，看看那些偏远地区的孩子、那些贫民窟的孩子，他们缺的从来都不是天赋，不是热爱，就是那么一点点“启动资金”：一块平整的场地、一个不晃的篮筐、一个能教他们基础动作的教练，甚至只是一双合脚的球鞋，我们总在吐槽中国篮球成绩不好、足球成绩不好，说我们没有有天赋的球员，但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有天赋的孩子，连一块正规的球场都没见过，他们的天赋还没被人看到,就已经被埋没在了泥地里。
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顶级联赛的奖杯里，而在千千万万个普通孩子拍球的咚咚声里，6000美元多吗？真的不多，但用对了地方，它的价值比600万的明星代言费还要大，它给这些孩子的不是施舍，是一张梦想的入场券，让他们有机会靠自己的双手，走出贫民窟、走出大山,过上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我离开基贝拉的时候，卡马乌给了我一件他们球队的纪念T恤，胸前印着一行英文：“Basketball doesn't care where you come from, it only cares where you want to go.”（篮球不在乎你来自哪里，只在乎你想去哪里），我把这件T恤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些在水泥球场上奔跑的孩子，想起他们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我知道这6000美元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多的6000美元，用到更多的草根球场上，给更多的孩子，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毕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顶端的星光,而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热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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