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的一个周六,我在北京延庆区的一个室内冰场见到吴娜拉的时候,她正蹲在冰场入口的橡胶垫上,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粉色冰鞋的小女孩系护膝,小女孩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娜娜老师我怕摔”,吴娜拉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印着冰墩墩的贴纸,“啪”地贴在小女孩的头盔上:“你看冰墩墩都给你加油,摔了也没关系,老师在旁边接着你。” 那天冰场的暖气坏了,室内温度只有零下3度,吴娜拉的耳朵冻得通红,羽绒服的袖口还沾着半干的冰碴,但她看着小女孩颤颤巍巍扶着墙站到冰面上的瞬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作为跑了8年冰雪线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运动员,但吴娜拉是少数让我觉得“比冠军更了不起”的普通人。
被冰面“拒收”的前花滑苗子
吴娜拉和冰的缘分,从6岁就开始了。 她小时候家住延庆老城区,离当时北京唯一的室外冰场只有10分钟路程,每次放学路过,她都扒着栏杆看里面的人滑冰,看半个钟头都不肯走,父母见她实在喜欢,咬咬牙攒了3个月工资,给她买了第一双定制冰鞋,鞋上还刻了她名字的缩写“WNL”。 吴娜拉是真的有天赋,学了3年就拿了北京市少年花样滑冰锦标赛乙组的冠军,12岁那年已经被省队的教练相中,只等打完全国少年赛就入队,可偏偏就在赛前一周的训练里,她练后外点冰跳的时候落地没站稳,重重摔在冰面上,送去医院检查是半月板三度撕裂,医生直接给出了结论:“以后别说专业训练,连长时间滑冰都不行。” 我采访的时候她从衣柜顶上翻出了当年那双冰鞋,刀套已经磨得发白,鞋面上还留着当年摔破的口子,她说自己当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3天,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把所有比赛的奖状都烧了,冰鞋用旧棉被包了三层塞到衣柜最上面,之后整整10年再也没踏进过冰场一步。 后来她考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康复专业,毕业之后开了家小小的康复诊所,日子过得安稳平淡,直到2019年冬天,她以前的启蒙教练找到她,说现在延庆想让孩子学滑冰的家长越来越多,但靠谱的教练太少了,问她能不能去冰场带带体验课。 她本来是拒绝的,直到去冰场看了一次体验课:一个7岁的小男孩站在冰场边,攥着妈妈的衣角不肯进去,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冰上滑行的人,那眼神和当年扒着冰场栏杆的她一模一样,那天她鬼使神差地换上了租来的冰鞋,牵着小男孩的手在冰上滑了一圈,风从耳边吹过的瞬间,她忽然发现,自己对冰的热爱从来都没消失过。
冰场里的“蜡笔小新老师”
吴娜拉的冰场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卡通创可贴、水果味的润喉糖、装满热姜茶的保温杯。 她不让孩子们叫她“吴教练”,都叫“娜娜老师”,上课的时候永远笑眯眯的,孩子摔了她不先扶,先蹲下来问“是不是屁股摔成四瓣啦?”,本来要哭的孩子一下子就笑出来了,冰场的工作人员都叫她“蜡笔小新老师”,因为她总像有无限的精力,带课带一天都不喊累,还会变着花样给孩子们准备小礼物。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带过的一个叫乐乐的小男孩,乐乐是自闭症孩子,8岁了还很少主动说话,妈妈带着他试了画画、钢琴、围棋好几个兴趣班,他坐不了10分钟就要闹,唯独第一次来冰场,站在边上看了整整40分钟,脚都没挪过。 吴娜拉给乐乐做了专属的训练计划,别的孩子第一节课学站,她牵着乐乐的手滑了整整三节课,一句话都没催他,滑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乐乐第一次松开她的手,自己滑出了5米远,停下来的时候转头对着她笑,清清楚楚说了一个字:“爽”,乐乐妈妈当时在冰场边抱着柱子哭,说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跟外人说话。 去年乐乐参加了北京市青少年花滑邀请赛的大众组,拿了鼓励奖,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把奖牌摘下来,踮着脚挂到了吴娜拉的脖子上,吴娜拉说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比她自己当年拿的所有奖牌都重。 去年冬天冰场暖气检修,停了整整一周暖,室内温度降到了零下5度,吴娜拉怕孩子们戴凉护具冻感冒,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冰场,把20多套护具一件一件揣到自己怀里捂热,孩子来的时候护具都是温的,她自己的胸口冻得通红,手上长了好几个冻疮,半个多月才消。
走出去,把冰场“搬”到山村里
2022年北京冬奥会结束之后,吴娜拉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她关了自己经营了5年的康复诊所,发起了“冰雪下乡”公益项目,每个月抽出4天时间,带着仿真冰板、轮滑鞋、冰壶教具,去延庆的山区小学给孩子们上冰雪体验课。 身边的人都觉得她疯了:开诊所一年能赚几十万,做公益不仅不赚钱,还要自己贴钱,她没解释,只是带着装备去了千家店镇中心小学,那是延庆最偏的小学之一,很多孩子长到10岁,连冰场都没见过。 她给我看当时拍的视频:孩子们围着一块10平米的仿真冰板,排着队等着试穿冰鞋,一个叫丫丫的小女孩穿上冰鞋滑了一圈,拽着她的衣角问:“娜娜老师,我是不是也能像谷爱凌姐姐那样滑得飞起来?”吴娜拉当时就掉眼泪了,她回家翻出自己当年的那双定制冰鞋,擦得干干净净送给了丫丫,现在丫丫每个周末都坐一个小时的城乡公交来城里的冰场上课,已经能做简单的燕式平衡动作了。 为了凑公益项目的经费,吴娜拉把自己当年拿的12块花滑奖牌全都卖了,一共卖了82000块钱,全部买了教具和护具,她最舍不得的是11岁那年拿的全国少年赛铜牌,那是她运动生涯最高的荣誉,买家知道她是做公益,主动要多给她两万,她拒绝了:“这奖牌放在我家柜子里落灰没用,换成20套护具,能让20个孩子摸到冰,就值了。” 现在她的“冰雪下乡”项目已经覆盖了延庆12所山区小学,给1200多个孩子上过冰雪体验课,还有30多个孩子被她接到了城里的冰场长期学习,她的丈夫本来不支持她做公益,跟着她去了一次山区之后,主动辞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帮她联系赞助商、做活动策划,现在成了她的“专属后勤部长”。
我们的冰雪运动,不该只有金字塔尖的冠军
作为跑了多年冰雪线的记者,我经常被人问:“冬奥会结束了,是不是没人关注冰雪运动了?”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吴娜拉的故事。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冰雪运动的认知都停留在金字塔尖:是奥运冠军拿的金牌,是每小时几百块的高端冰场,是普通人家玩不起的“贵族运动”,但吴娜拉用实际行动打破了这个偏见:她教的孩子里有家里开公司的富二代,也有山区里靠种苹果为生的农民家的孩子,有想走专业路线的好苗子,也有只是想玩冰的普通小孩,她从来不会区别对待,总说“只要站在冰上开心,就够了”。 有一次一个家长找到她,说自己家孩子学了两年花滑,还不会跳三周跳,是不是太笨了,还逼孩子每天加练2个小时,孩子都闹着不肯再来冰场了,吴娜拉跟那个家长谈了三次,跟她说:“你送孩子来滑冰的初衷是什么?是让他拿冠军,还是让他快乐?如果他站在冰上就难受,就算拿了冠军又有什么意义?”后来那个家长不再逼孩子练跳,现在那个孩子虽然还不会三周跳,但每次来冰场都特别开心,还主动当冰场的小志愿者,帮更小的孩子系护具。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而是让人获得快乐和力量,奥运冠军当然值得我们崇拜,但像吴娜拉这样的基层推广者,才是中国冰雪运动的地基,我们总说要“带动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这三亿人不是三亿个冠军,而是三亿个能从冰雪里获得快乐的普通人,吴娜拉做的,就是把这些普通人送到冰面上的摆渡人。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看到吴娜拉坐在冰场边的休息椅上,看着冰面上追着跑的孩子们笑,她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冰刀的吊坠,那是她当年的省队队友拿了全国冠军之后给她寄的,上面刻着四个字:“永远在冰上”。 吴娜拉这辈子没有站过奥运领奖台,但她站在1200个孩子的冰雪起点上,她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也是中国冰雪运动最需要的“无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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