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鲁西南老家探亲,我在村委门口的健身广场蹲了半小时:几个穿着校服的半大孩子围在一块,对着个棕褐色的橡胶球拍来踢去,一会儿比谁连续拍球不落地的次数多,一会儿围成圈传球不许掉,掉了的人要围着广场跑两圈,吵吵嚷嚷的笑声传出去半条街,我一眼就认出来,他们手里拿的就是“双皮”——两层熟橡胶压合缝制的老式皮球,表面有细细的防滑纹路,比普通玩具球沉一点,弹性却刚好,拍在地上会发出闷沉沉的“咚咚”声,是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巷口最受欢迎的“体育装备”。
那天我凑过去跟小孩们玩了20分钟,走的时候特意去村口的供销社买了10个双皮放在健身站的公共物资箱里,作为一个写了6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动辄几万块的专业装备,去过造价千万的专业场馆,可到现在我始终觉得,这种10块钱一个、随便找块空地就能玩的双皮,才藏着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我记忆里的“双皮”,是巷口小孩的“体育启蒙第一课”
我对体育的最初认知,完全来自姥爷那只磨得发白的双皮,那是他1985年当厂工会先进工作者的奖品,棕褐色的外皮磨得边缘发毛,上面还有我小时候用蜡笔涂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一直到2010年外皮开裂漏气,姥爷都舍不得扔,现在还放在老家储藏室的旧木箱里。
90年代末的小县城,根本没有什么儿童运动馆、篮球培训班,巷口的十几户小孩放学之后的唯一娱乐,就是围着我姥爷的这只双皮转,我们玩的花样也多:最简单的是拍双皮比赛,搬个小板凳当起点,蹲着拍、站着拍、左手换右手拍,谁先掉球谁就算输,输了的要给大家当“马驹”驮着人走三步;还有“传双皮不落地”,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大圈,用手拍、用头顶、用脚踢都可以,唯独不能让球落地,掉球的人要罚做10个蛙跳;夏天的时候我们还会玩“打双皮躲球”,两个人站在两边扔双皮,中间的人躲,被砸到就算淘汰,为了躲球我们能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连滚十几分钟,满头满脸都是汗也不觉得累。
我印象最深的是同巷口的邻居小宇,他小时候有多动症,坐不住,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他爸妈带他看了不少医生都没太好的效果,后来干脆放学就把他扔到巷口跟我们一起玩双皮,为了练连续拍球不落地,他能蹲在墙根拍一个小时不挪窝,膝盖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玩,玩了不到半年,老师说他上课专注力好了很多,体质也上去了,之前每个月都要感冒发烧两三次,后来整个冬天都不用去医院,现在小宇是我们县城中学的体育老师,去年他还自己编了一套15分钟的“双皮操”,不需要器械,只要手里有个双皮就能做,现在已经成了他们学校课间操的保留项目,他跟我说:“好多农村来的孩子买不起贵的体育用品,双皮10块钱一个,谁都玩得起,也都愿意玩。”
我小时候体质弱,动不动就感冒,姥爷每天吃完晚饭都会拽着我到巷口玩半小时双皮,要么陪我拍球,要么跟我玩“一对一攻防”——他站在巷口那头,我要抱着双皮冲过去不被他抢到,就算赢,就这么玩了两年,我小学三年级参加校运动会60米跑还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攥着奖品的橡皮,第一个就想跑回家跟姥爷炫耀。
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叫“全民健身”,也不知道什么叫“体育素养”,我只知道玩双皮的时候我很开心,跑跳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感觉很舒服,跟小伙伴一起笑到肚子疼的感觉很好,现在我总看到很多家长花几万块给孩子报运动培训班,说要培养孩子的体育兴趣,可我始终觉得,普通人的体育启蒙从来都不需要多么昂贵的成本,几块钱的双皮,一块十几平米的空地,一群愿意一起玩的伙伴,就足够让一个孩子爱上运动,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专业”,而是“快乐”,这是双皮教给我的第一堂课。
从“巷口玩具”到“非遗项目”,双皮的生命力比很多爆款运动强
去年我去淄博参加民间体育非遗交流活动,第一次知道“打双皮”已经成了不少地方的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很多地方的农民运动会、社区运动会都把双皮列为正式比赛项目,在活动现场我遇到了72岁的张大爷,他玩双皮玩了60年,是当地“双皮对打”玩法的传承人。
张大爷跟我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现成的双皮,就捡家里旧轮胎的胶皮,剪好了用粗线缝,里面塞上旧棉花和碎布条,缝出来的球硬邦邦的,拍得手疼,可他跟村里的小伙伴也玩得不亦乐乎,现在日子好了,张大爷家里收集了几十种不同年代的双皮,最早的是上世纪60年代供销社卖的款式,还有现在厂家改良的新款,重量更轻,弹性更好,适合小孩和老人玩,他还自己琢磨出了“双皮对打”的规则:两个人隔3米远画一条线,不用球拍不用网,用手拍、用脚踢都可以,只要把球弄到对方的区域里对方接不住就算得分,规则比羽毛球简单,比排球门槛低,随便找块空地就能玩。
那天活动现场,有几个特意来拍汉服旅游的00后小姑娘,本来是过来凑热闹的,看着张大爷玩得有意思就凑过来试了试,结果一玩就玩了半个多小时,满头大汗的,说比自己平时去健身房练动感单车燃脂还爽,临走的时候她们一人掏了15块钱买了个改良款的双皮,说要带回上海跟室友一起玩,“下班回家不用换运动服,在客厅就能玩,比去健身房方便多了,还不用办年卡。”
张大爷还自己开了个抖音账号,平时就发自己玩双皮的各种玩法,什么“单人花式拍球”“亲子双皮互动”“老年健身双皮操”,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好多人在评论区给他留言,说跟着他学玩双皮,自己的颈椎病都好了不少,还有的家长说,孩子之前总抱着手机玩,现在每天吃完饭都拉着自己下楼玩半小时双皮,近视度数都没再涨。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火得快凉得也快的“网红运动”:前年飞盘火的时候,全国各地的足球场都被玩飞盘的人占了,一套装备大几千,还要专门找场地拍照片发朋友圈,结果去年就没什么人玩了;去年腰旗橄榄球火,今年也没了声音;还有什么室内滑雪、陆地冲浪,门槛一个比一个高,玩一次就要几百块,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长期坚持,可双皮不一样,它流传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有人玩,核心原因就是它“足够轻”:成本轻,10块钱一个,坏了也不心疼;场地轻,只要有块平整的空地就能玩;规则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没有硬性要求,不需要你会什么专业动作,也没人会笑你玩得不好。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运动项目是不是真的有群众基础,不是看它在社交平台上有多少打卡笔记,而是看你能不能拿着它随便在楼下找个陌生人,对方愿意跟你一起玩,双皮就是这样的项目,你拿个双皮下楼,不管是70岁的大爷还是7岁的小孩,都能凑过来跟你玩两下,这种跨年龄、跨圈层的吸引力,是多少网红运动都比不了的。
别让“双皮”们消失,草根体育才是国民健康的基本盘
这两年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聊“全民健身落地”,各地都在建体育馆、搞马拉松、办职业赛事,可我总觉得,我们的目光总在“向上看”,盯着金牌、盯着流量、盯着商业价值,却很少“向下看”,看看普通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
我老家县城的小学前几年搞“体育特色校”,一开始引入了棒球、橄榄球项目,一个专业球就要几百块,一套装备大几千,学校里不少农村来的留守儿童根本买不起,每次上特色课的时候都只能站在旁边看,生怕碰坏了要赔,后来他们把这些项目换成了双皮,10块钱一个,学校给家庭困难的孩子免费发,现在全校两千多个学生,几乎人人都会玩双皮,去年他们还办了第一届全校双皮大赛,分拍球组、传球组、创意玩法组,好多家长特意请假来围观,学校的体育老师跟我说,之前有个特别内向的留守儿童,平时从来不敢跟同学说话,后来发现她拍双皮特别有天赋,连续拍一千多个都不落地,去年比赛拿了一等奖,现在性格开朗了很多,还主动当班里的双皮队长,“双皮不贵,但是给孩子的自信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之前我还看到过一个新闻,贵州毕节的一个村子,之前村里的年轻人平时没事就凑在一起打牌赌钱,因为打牌吵架的、闹家庭矛盾的事经常发生,后来村委搞了“双皮大赛”,每个月办一次,一等奖是一袋米一桶油,二等奖是一提卫生纸,三等奖是一块肥皂,奖品不值钱,但是参与的人特别多,现在一到傍晚,村里的空地上全是玩双皮的人,打牌的桌都凑不齐人,村支书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现在村里吵架的都少了,大家都忙着练双皮准备拿奖呢,身体好了,家庭也和睦了。”
你看,这就是草根体育的力量,对于90%的普通人来说,我们不需要成为职业运动员,也不需要练出多么完美的身材,我们需要的只是能在碎片化的时间里,不用花太多钱,就能获得快乐、活动活动筋骨的项目,双皮就是这样的项目,它不仅仅是一个玩具,更是一种连接人与人的纽带:你下班了在楼下玩双皮,邻居大爷能凑过来跟你玩两局,你能认识平时从来没说过话的邻居;你跟孩子在家玩双皮,不用花多少钱就能获得高质量的亲子陪伴;你跟朋友出去玩,随身带个双皮,在公园的空地上就能玩半天,比坐在一起刷手机有意思多了。
现在我在我家客厅的收纳筐里也放了一个双皮,平时下班回家写稿子写累了,就站起来拍几分钟双皮,活动活动肩颈,比站起来伸懒腰管用多了,有时候我妈过来住,吃完饭我俩也会在楼下玩半小时双皮,她总说,这个东西她们年轻的时候也玩,没想到现在还能见到。
你看,一个小小的双皮,能连接三代人的记忆,能让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凑在一起玩得开心,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提升国民体育素养,其实不需要搞多么宏大的项目,多给这些草根体育项目一点生存空间,多在社区、学校推广这些低门槛的运动,让大家下楼就能有东西玩、有伙伴玩,比建多少个没人去的高档体育馆都有用。
临走之前我跟广场上的小孩约好了,下次回老家再跟他们一起玩双皮,还要教他们我小时候玩的“攻防战”玩法,看着他们蹲在地上拍球的样子,我好像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蹲在同样的巷口,对着个磨得发白的双皮,笑得满脸是汗,双皮滚过了三代人的巷口,只要还有人愿意蹲下来拍它,它就永远不会消失,而我们普通人的体育快乐,从来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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