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半程马拉松的终点线前,我一瘸一拐蹭过计时器的时候,电子屏显示的完赛时间是3小时17分,比我赛前定的目标慢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志愿者小姑娘踮着脚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还递了一杯温姜茶,说“哥哥你太厉害了”,我本来憋了一路的眼泪“啪嗒”就砸在了奖牌上,凉冰冰的金属被眼泪浸得发暖,周围的掌声不是给前三名的,是给我的——这个跑了倒数、脚踝肿得像包子的普通人,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体育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的专属,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咬着牙走到终点的人。
17公里处的崴脚,我第一次读懂“噙泪”不是输家的勋章
我开始跑步的理由特别俗:胖出来的病逼的,2021年的时候我160斤,体检报告上脂肪肝、高血脂、空腹血糖偏高三项红字,医生把报告甩给我的时候说“再这么吃下去,30岁就要打胰岛素”,我当天回家就翻出了积灰的跑鞋,下楼跑了一公里,喘得像破风箱,蹲在路边咳了十分钟,连死的心都有。
就这样咬着牙练了三个月,从一公里走跑交替,到能轻松跑完10公里,我脑子一热报了杭州半马,给自己定的目标是2小时10分完赛,赛前还特意买了碳板跑鞋,备了好几个能量胶,甚至连发朋友圈的文案都想好了。
比赛当天前17公里都跑得特别顺,配速稳在6分以内,我甚至还在盘算要不要冲一冲2小时,就在过一个补给站的时候,一个小孩突然从路边窜出来,我下意识往旁边躲,左脚踩在了路牙子的小石子上,“咔哒”一声,脚踝瞬间就肿了起来,疼得我直接坐在地上,冷汗混着汗水往下淌。
那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三个月的努力全白费了,我坐在路边盯着肿成包子的脚踝,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甚至伸手想去拦路边的收容车,就在这时候,一个穿明黄色跑服的大爷停在了我旁边,他的衣服背后印着“抗癌跑团”四个字,头发已经全白了,看上去得有60多岁,他从腰包里掏出云南白药给我喷了两下,说“小伙子,别着急上收容车,能挪就挪两步,到终点就算赢”。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大爷姓张,那年62岁,58岁的时候查出来胃癌,切了三分之二的胃,化疗的时候连下床都费劲,医生说他最多活5年,他那时候就想,反正都是活,不如动一动,从每天在小区里挪100米开始,慢慢能走1公里,后来居然能跑起来,这一跑就是8年,已经完赛了20多场半马,他跟我说:“咱跑马拉松不是为了跟别人比快,是为了跟自己比,你能站在这跑道上,就已经赢过三个月前那个爬三楼都喘的自己了,走,我陪你慢慢挪到终点。”
剩下的4公里我们走了1小时07分钟,路上每一个超过我的跑者都会给我喊一句“加油”,还有人把自己的能量胶塞给我,路边的观众也对着我鼓掌,我一瘸一拐蹭过终点线的时候,本来已经憋回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那时候我才明白,这眼泪不是因为没拿到好成绩的遗憾,是我对自己的认可:我没有放弃,我走到了终点,我赢了那个遇到困难就想逃的自己。
之前我对体育的认知全部来自电视屏幕:是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金牌,是CBA总决赛高举的MVP奖杯,是破纪录时全场的欢呼,我从来没想过,体育也属于我这种跑倒数的普通人,属于崴了脚还挪到终点的“失败者”,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高,只要你愿意站上去,你就是自己的主角。
那些镜头没对准的角落里,藏着最多噙着泪的体育人
后来我做体育自媒体,接触了更多民间的体育爱好者,才发现像我这样噙着泪坚持的人太多了,聚光灯永远只会对准站在最高处的那几个人,但是更多的热爱,都藏在镜头扫不到的角落里。
去年秋天我去采访宁波的一个民间篮球联赛,决赛场最后3秒,穿12号球衣的独臂小伙子阿凯投进了压哨三分,绝杀了对手,全场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的时候,他却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肩膀抖得特别厉害。
采访的时候我才知道,阿凯12岁的时候出车祸,左臂被截肢,那时候他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出事之后半年没出过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把之前的篮球、球衣全扔了,后来他刷到独臂篮球少年张家城的视频,盯着屏幕看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抱着篮球去了小区的球场。
刚开始练球的时候,他只有右手能用力,运球运两下就掉,投篮连篮筐都碰不到,和别人打3v3的时候,对手都故意让着他,他觉得特别难受,回家就给自己加练,家里的车库墙被他运球拍得全是黑印子,右手的指关节磨得全是茧子,3年拍坏了4个篮球,为了练体能,每天绕着小区跑5公里,练折返跑练到腿软站不起来,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这次决赛最后一攻,队友把球传给他的时候,防守的人跳起来盖他,他躲了一下,手指直接戳到了篮球架上,疼得他发麻,他还是咬着牙把球投了出去,球进哨响的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去世的妈妈,妈妈在世的时候总说“我儿子打篮球最帅”,他对着空气举了举奖杯,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没有左臂,他也能活成自己的英雄。
还有今年成都大运会,我在现场看女子10000米的决赛,来自贵州的大学生选手李丹,跑到第7圈的时候脚就磨破了,白色的运动袜后面洇出了红色的印子,她皱了皱眉头,没减速,接着跑,最后两圈的时候她的姿势已经有点变形了,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最后冲线的时候她直接瘫在地上,队医过来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掉眼泪,记者采访她,她擦了擦眼泪说:“我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双一流大学的,也是第一个站在大运会赛场上的,我爸妈在老家看直播呢,我不能中途退赛,我得跑完,我没给他们丢脸。”那天她拿了第8名,没有奖牌,没有颁奖仪式,镜头扫到她的时候只有两秒钟,但是我觉得她比很多拿了奖牌的人都更耀眼。
我们总觉得体育的聚光灯只会照在第一名身上,但是那些没拿到奖牌的人,那些在民间赛场打拼的普通人,他们的坚持一点都不比冠军少,他们噙在眼眶里的眼泪,分量一点都不比金牌轻,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属于顶尖的那1%,而是属于100%热爱它的每一个人。
别再把“噙泪”和“失败”绑定,体育的温度藏在每一份不完美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喜欢把“赢”当成体育的唯一标准:运动员没拿金牌就是“辜负期望”,普通人运动没瘦下来没跑出好成绩就是“白练了”,连“噙泪”这种情绪,都被当成了失败者的标签。
去年冬奥会的时候,花滑选手朱易第一次出场摔了两次,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说她“走后门”“丢中国人的脸”,后来第二次比赛她滑完,站在冰场上掉眼泪,大家才知道她为了代表中国参赛,放弃了美国的国籍,赛前训练摔得尾骨骨裂,吃着止疼药上场,她的眼泪不是因为滑得不好愧疚,是因为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站在冬奥赛场上的梦想,还有苏炳添去年世锦赛没进男子100米决赛,很多人说他“江郎才尽”“不如退役”,但是苏炳添后来采访的时候说:“我已经33岁了,是亚洲跑道上年纪最大的选手之一,我能站在起跑线上,就已经突破了我自己的极限,我没什么遗憾的。”
这些声音让我想起我家楼下社区篮球场的王大叔,他50多岁,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了3厘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但是每天下午都来投半小时篮,他投10个球最多进3个,有时候投完篮站不稳还会摔,但是他每次投进一个都要给自己鼓掌,乐呵呵的特别开心,我问他为啥这么执着于打篮球,他笑了笑说:“我这一辈子,上学被人笑,找工作被人嫌,结婚的时候老丈人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只有站在篮球场上的时候,没人会看不起我,我投球不用看别人脸色,进不进都是我自己说了算,有时候投不进我就多投几次,总有进的时候,这日子不也是这样吗?”
我们的社会太追求“完美”和“胜利”了,好像只要没拿到第一,所有的努力就都不算数,但是体育本来就不是为了制造赢家的,它是为了给你一个和自己对话的机会:让你知道你能扛住多少苦,能突破多少极限,能在摔倒多少次之后还愿意站起来,那些噙着的眼泪,不是失败的证明,是你努力过的印记,是体育最有温度的部分,不完美的体育,才是最真实的体育。
现在我还是每周跑3次步,配速一直稳定在6分半,从来没跑进过2小时的半马,但是我一点都不着急,我还记得去年半马终点那滴砸在奖牌上的眼泪,还记得张大爷说的那句“跟自己比就够了”,还记得阿凯蹲在地上哭的肩膀,还记得李丹袜子上的血印,还记得王大叔投进篮之后的笑声。
这些噙着泪的时刻,才是我理解的体育的真正意义:它不需要你成为最好的,只需要你成为最勇敢的那个,你不需要赢过任何人,只要你赢过昨天的自己,你就值得所有的掌声,噙泪的时刻,从来不是体育的结束,而是你真正读懂体育,真正读懂自己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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