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节体育课，我想教你们怎么输

上周六我在家附近的社区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当志愿助教，赶上U10组的小组赛，我们队最后30秒被对方压哨投进三分，以2分的差距惜败，哨声刚落，队里平时最要强的浩浩“哇”的一声就蹲在场边哭了，球衣上印的7号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连赛后和对手握手的环节都不肯去，头埋在膝盖里含糊地喊：“我就是不能输，输了我就是没用的人，我最喜欢的杜兰特就从来不会输。”

我蹲在他旁边给他递纸巾，半天没说出话，我当时没想给他讲“杜兰特也输过两次总决赛，在球员通道里掉过眼泪”这种大道理，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们上了这么多年体育课，练了那么多跑跳投的技能，看了那么多“冠军至上”的励志故事，却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教过我们：怎么好好地“输”。

我们的体育课堂，从来没教过怎么“输”

我接触青少年体育培训快5年了，碰到过太多把“赢”当成唯一目标的家长和孩子，每次有新生家长来咨询，问的前三个问题永远是：“学多久能打比赛拿奖？”“能不能评体育特长生？”“考二级运动员需要什么条件？”仿佛体育存在的意义，就是给升学加筹码，给简历贴金光闪闪的标签，从来没有人问过：“学这个能让我的孩子更敢面对失败吗？”

上个月我碰到过一个送10岁儿子学网球的家长，小孩第一次参加青少年积分赛，首轮就输给了一个只练了半年的对手，下场的时候小孩还没说什么，家长直接冲上去把他手里的球拍夺过来摔在地上，指着鼻子骂：“我给你花了十几万报私教课，你连个半吊子都打不过，我钱都扔水里了是不是？”小孩当场就傻了，站在原地哭了半小时，后来再也没来上过课，我后来听其他教练说，那个小孩之前特别喜欢网球，放学写完作业就对着墙练挥拍，就因为输了一场比赛,直接放弃了自己最喜欢的事。

你说讽刺不讽刺？我们天天喊着“体育要健全人格、锤炼意志”，结果到了实操层面，体育反而成了挫伤孩子自信心的工具，我们的体育课堂里，所有的奖励都给第一名，所有的掌声都给获胜者，输了的人只能低着头听教练批评“不够努力”“心理素质差”，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形成了条件反射：输就是耻辱，输就是失败，只要没拿到第一,所有的付出都没有意义。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青少年乒乓球比赛的视频，一个小男孩输了比赛之后，直接冲上去把对手的球拍扔到地上踩，还对着赢球的小孩吐口水，他妈妈站在赛场边不仅没拦着，还对着裁判喊：“我们家孩子平时从来不会输，肯定是你们判罚有问题，把我儿子委屈成这样。”你看，这就是“赢至上”教育养出来的孩子，他不仅接受不了输，还会把输的责任全部推到别人身上，这样的孩子，就算拿了再多的冠军,未来碰到一点挫折就会垮掉。

那些“输”的时刻，才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我高中的时候是校田径队的，主攻5000米，高三那年的校运会，我本来是稳稳的冠军种子，赛前训练最好成绩比第二名快了半分钟，结果比赛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我踩在了跑道的缝隙里扭了脚，当时脚踝瞬间就肿了起来，疼得我直冒冷汗，站都站不稳，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弃权，反正也拿不到名次了，接着跑也是丢人，结果我们班的同学全都跑到跑道边，排成一排喊我的名字，还有两个朋友直接翻进跑道,陪着我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我就那样拖着伤脚，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跑完了全程，最后是倒数第一名，冲线的时候全场都在给我鼓掌，我们体育老师过来给我递了瓶冰可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今天比拿第一的那个小子棒多了。”那次经历我记到现在，后来我高考失利差3分没过心仪学校的分数线，刚工作的时候连续改了8版的方案被客户扔在脸上，我都会想起那天一瘸一拐跑5000米的感觉：就算拿不到第一又怎么样？只要我没中途放弃,我就没有真的输。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社区跑团的团长张姐，42岁，之前是全职妈妈，38岁那年查出来乳腺癌，化疗掉光了头发，出院之后医生让她多运动，她就开始慢慢跑步，第一次参加半程马拉松的时候，她跑了3小时15分，差15分钟被关在了门外，连完赛奖牌都没拿到，她站在终点线旁边哭了快20分钟，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个跑步都跑不赢，结果志愿者给她递了个完赛包，跟她说：“姐，你能坚持走到这里，已经赢过太多人了。”

后来张姐练了4年，现在已经跑完了12个全马，最好成绩能跑进4小时，还拉了20多个跟她一样的癌症病友，成立了一个叫“跑赢自己”的跑团，她跟我说：“那次被关门的经历，比我后来拿的所有年龄组的奖牌都重要，以前我总觉得，我要当一个好妈妈，当一个好妻子，什么都要做到最好，那次输了之后我才明白，我不用跟别人比，只要我比昨天的自己多跑一步，我就赢了。”

你看，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当职业运动员，也不可能拿世界冠军，体育给我们的从来不是那几块金光闪闪的奖牌，而是你输到谷底还能站起来的勇气，是你接受自己不完美的坦然，是你明知赢不了还是会拼尽全力的韧性，这些东西，全都是你在“输”的时刻才能学到的，赢的时候你只能听到掌声，只有输的时候,你才能看到真实的自己。

下一节体育课，我们先从“体面输”开始练

我后来跟训练营的主教练商量，把下周的训练课内容全改了，不练运球也不练投篮，就练三件事：怎么好好地输，我知道说出来肯定有人觉得我疯了，放着好好的技术不练，练什么输？但我始终觉得，对于这些10岁左右的孩子来说，学会怎么面对失败,比多投进10个球重要多了。

第一个要练的，是“输的礼仪”，我跟孩子们约定，以后不管打什么比赛，哨声落的第一件事，不许先哭也不许先抱怨裁判，先做三件事：第一跟对手握手，说一句“你打得很棒”；第二跟裁判鞠躬说谢谢；第三跟自己的队友挨个击掌，说一句“大家辛苦了”，上周我们打友谊赛又输了2分，浩浩红着眼睛攥了半天拳头，还是主动走上去跟对方抢篮板最厉害的小孩握手，憋了半天说：“你篮板抢得真好，下次我肯定要抢过你。”对方小孩也挠挠头说：“你三分投得也特别准，我回去也要练三分。”两个小孩当天就约了周末一起去球场练球,之前的输赢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第二个要练的，是“输的复盘”，以前我们队输了比赛，复盘的时候总有人低着头说“我太菜了”“我不行”，现在我不许他们说这种话，输了就说具体的问题：最后一个上篮没进，是因为最后5分钟体能不够？还是手上的动作变形了？防守漏人，是因为脚步跟不上？还是跟队友的配合没说清楚？你看，体育里的“输”是最透明的，所有的问题都能落到具体的细节上，根本不需要上升到“我没用”这种自我否定，浩浩上次输了比赛之后，自己说最后那个上篮没进，是因为跑完全场腿软，后来我们给他加了每周两次的耐力训练，这周打比赛他最后时刻连进两个上篮，下来之后特别骄傲地跟我说：“你看，我练了耐力，就不会输在体力上了。”你看，输其实不是坏事，它反而能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哪里需要改进,比赢了稀里糊涂的比赛有用多了。

第三个要练的，是“给赢的人鼓掌”，以前我们队有个小孩，每次别人拿了MVP他就翻白眼，嘴里还嘟囔“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每次比赛结束，我都会让大家轮流说3个对方队里值得学习的优点，刚开始他还不好意思说，后来有一次碰到一个运球特别厉害的对手，他第一个举手说：“他的交叉步特别稳，我想学。”比赛结束之后他还主动跑去找对方请教，两个人现在经常在微信上交流运球的技巧，我一直跟孩子们说，输了不丢人，输了就嫉妒别人、诋毁别人才丢人，大大方方给赢的人鼓掌，承认别人比自己厉害,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勇敢的事。

别让“赢”的执念，毁了孩子对体育的热爱

我经常跟家长们说，不要总盯着孩子有没有拿奖，有没有考级，你送孩子来学体育的初衷，难道是让他当世界冠军吗？咱们说实话，1000个学篮球的孩子里，都不一定能出一个职业球员，10000个练田径的孩子里，都不一定能出一个全国冠军，99%的孩子最后都会变成普通人，但是他从体育里学到的东西,是能跟着他一辈子的。

我家楼下有个邻居，送儿子学击剑学了3年，小孩从来没拿过一等奖，每次比赛要么是参与奖，要么是三等奖，但是他每次去上击剑课都特别开心，背着剑包蹦蹦跳跳的，我之前问过他妈妈，你就不着急吗？别的家长都在比谁的孩子拿的奖多，他妈妈笑着说：“有什么好着急的？我送他学击剑，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他拿奖的，他之前胆子特别小，碰到一点事就哭，现在上次期中考试考砸了，他自己跟我说‘就像击剑输了一场呗，调整动作下次再来就行了’，我觉得这就够了，比拿10个一等奖都有用。”

你看，这才是体育教育本来的样子啊，我们练跑步，不是为了跑赢所有人，是为了练出跌倒了还能爬起来的韧性；我们打比赛，不是为了拿多少奖牌，是为了练出接受失败、重新出发的底气；我们学体育，不是为了战胜别人，是为了战胜那个害怕失败、不敢尝试的自己。

昨天我去训练营的时候，浩浩拉着我给我看他手上磨的茧，说他最近每天都在家练耐力，下次比赛肯定能赢，我笑着问他，那要是下次还输怎么办？他挠挠头说：“输了就输了呗，大不了再练，反正我总有一天能赢的。”

你看，这就是我想教给孩子们的东西，所以下一节体育课，我不想教你们新的运球动作，也不想带你们打比赛争第一，我就想教你们怎么体面地输，怎么在输了之后还能笑着给对手鼓掌，怎么把输的经历变成下次赢的底气，毕竟人生的赛场那么长，你不可能永远赢，学会怎么输,你才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