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的全国短道速滑冠军赛女子1000米决赛现场,首都体育馆的冰面泛着冷光，全场观众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顶棚，倒数第二个弯道，头盔号13号的张嘉怡突然从内道发力切入，和领先的王欣然几乎肩贴肩冲线——她的重心已经歪到几乎贴地，拼尽全力把冰刀往前送了半厘米，刀尖率先碰到终点线的瞬间，整个人狠狠摔在护垫上，头盔滑出去半米远。
爬起来的张嘉怡第一反应不是看成绩,是伸手去拉同样摔在旁边的王欣然，抬头瞥见大屏幕上的成绩1分28秒763，比她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快了整整1.12秒，她当场蹦得老高，脸上的汗混着笑，额前的碎头发粘在脑门上，对着看台上的教练和观众比了个大大的心，那天赛后采访有记者问她拿银牌开不开心，她晃着手里的花束眼睛亮得像星星：“太开心了！我赛前目标就是进决赛，这相当于超纲完成任务，比拿金牌还爽！”
作为跑了8年冰雪项目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领奖时的眼泪，也见过太多失利后的落寞，但张嘉怡是为数不多让我觉得“体育原来可以这么鲜活”的运动员，她不是大众印象里天纵奇才的短道新星，她的每一块奖牌、每一秒成绩提升，全是摔出来、拼出来的。
“摔出来的”金牌苗子，12岁那年磨破了三双冰鞋
张嘉怡的老家是黑龙江七台河,中国名副其实的“短道速滑之乡”，杨扬、王濛、范可新都是从这座东北小城滑向世界的，她和短道的缘分开始于7岁那年的冬天，妈妈李梅带她去广场买糖葫芦，她盯着冰面上穿着速滑服嗖嗖滑的小朋友挪不动脚，拽着妈妈的衣角说：“我也想滑，滑起来像飞一样。”
当时家里条件不算好,爸爸是货车司机，妈妈在超市打零工，一双全新的儿童速滑冰鞋要两千多，相当于爸妈半个月的工资，最后爸爸托队里的朋友收了一双退役小队员的二手鞋，比张嘉怡的脚大两码，她垫了三双厚袜子才勉强穿得下，那时候体校的室外冰场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早上5点半就要上冰，张嘉怡从来没迟到过一次，每次滑完脱鞋，袜子都和脚上的血泡冻在一起，撕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她咬着牙攥着妈妈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也不说疼，只说“明天我还来”。
我第一次见张嘉怡是2018年去七台河体校采访,当时12岁的她刚拿了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全能铜牌，我在医务室碰到她的时候，队医正在给她缝胳膊上的伤口——预赛的时候她被旁边的选手带倒，胳膊肘狠狠擦在冰面上，划了个两厘米深的口子，她爬起来接着滑完了全程，拿了小组第三晋级，下台的时候血已经浸透了训练服的袖子，她妈妈站在旁边抹眼泪，她还反过来拍妈妈的背：“哭啥呀，你看我都拿奖牌了，这点伤算啥，我去年摔的那回缝了5针呢！”
那天采访她的教练跟我说,张嘉怡是队里最“费鞋”的孩子，12岁这一年已经穿坏了三双冰鞋，鞋帮磨得漏了洞，鞋底的冰刀换了两次，她还舍不得扔，说旧鞋合脚，滑起来踏实。“别的小孩摔一次就怕了，她摔得越狠爬起来越快，上次摔得脑震荡，休息了三天就闹着要上冰，我干了二十年教练，没见过这么轴的孩子。”
被骂“小疯子”的集训队异类：别人滑5圈我滑10圈，累晕了醒了再滑
2021年,15岁的张嘉怡第一次选进国家青年集训队，第一次测试赛她就拿了倒数第二，教练找她谈话，话说得很直接：“短道队不养闲人，你要是跟不上节奏，就回省队练，别在这浪费时间。”那天晚上她在宿舍被窝里哭了半小时，第二天早上4点半就出现在了冰场，比规定的训练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那段时间的张嘉怡成了队里的“异类”，别人滑10组1500米，她滑20组；别人训练结束去休息，她留下来加练30圈弯道；队里每周冰刀统一磨一次，她的冰刀每周要磨三次，刃磨得太薄滑几次就废了，她就自己攒零花钱买新的冰刀，有一次夏天训练，冰场温度只有零度，外面三十多度，她的训练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后冻成了硬壳，滑着滑着直接栽倒在冰面上，队医掐了半天人中才醒，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有12圈没滑完，等我歇两分钟接着滑。”教练气得骂她“小疯子”，骂完转头就让后勤给她加了份营养餐。
2022年世青赛赛前一周,张嘉怡训练的时候过弯道摔了，脚踝韧带撕裂，队医说至少要休息三周，肯定赶不上比赛了，她当天晚上偷偷找队医要封闭针，红着眼圈说：“我练了四年就等这一次机会，就算比完赛脚废了我也认。”最后她打了两针封闭站上了赛场，拿了女子500米和1000米两枚金牌，下场的时候脚肿得像馒头，冰鞋剪了半天才脱下来，她抱着教练哭了十分钟，说“我做到了，我没给队里丢脸”。
那次世青赛之后,很多媒体叫她“天才少女”，说她是短道速滑的下一代接班人，她看到报道之后专门发了条朋友圈：“什么天才啊，我就是个摔了几百次才滑到这的普通人，你们要是像我一样一年摔几十次，肯定比我滑得快。”
我去年和她吃饭的时候聊到“天才论”的话题，她啃着奶茶里的珍珠跟我说：“姐你知道吗，我们队里比我有天赋的人太多了，有的人爆发力是我两倍，人家练一年顶我练两年，但我不怕啊，我笨我就多练点，别人练一个小时我练两个小时，总有一天能追上的，我不信什么天选之子，我只信滑得越多，摔得越多，成绩就越好。”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喜欢给年轻运动员贴“天才”的标签，本质上是不愿意承认，那些耀眼的成绩背后，全是普通人熬了无数个日夜、摔了无数次才换回来的，天赋从来都是入场券，能走多远，全看你敢不敢对自己下狠手。
别神化运动员：她也是会为喝到全糖奶茶开心半天的普通姑娘
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印象都是严肃、刻苦、没有生活，张嘉怡不一样，她的小红书账号有20多万粉丝，发的内容一半是训练日常，一半是自己的生活碎片：会晒自己养的橘猫“冰刀”，说训练累了回家撸十分钟猫，所有的疲惫都没了；会拍教练偷偷给她买的全糖珍珠奶茶，配文“今天表现好，教练赏的，开心到转圈圈”；会吐槽队里的体能训练太苦，“今天跑了10公里，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去年她回七台河给体校的小队员上公开课,带了20双新冰鞋，还有自己之前比赛穿的队服，我跟着她去的，有个8岁的小姑娘脚磨破了坐在场边哭，她蹲下来给小姑娘贴创可贴，把自己小时候穿二手冰鞋的故事讲给她听，还把自己当年第一次拿奖牌的挂绳摘下来给小姑娘戴上：“你现在受的每一点伤，将来都会变成你滑得更快的底气，等你什么时候拿了省赛的奖牌，记得给姐姐报喜。”
那天她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更多小城市的喜欢滑冰的小孩，不用像她小时候一样穿二手冰鞋。“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别的小朋友有新冰鞋，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他们多送几双，说不定这些小孩里，以后就能出个奥运冠军呢。”
有一次直播的时候有人问她,会不会把拿奥运冠军当目标，她想了半天说：“想啊，怎么不想，那是每个短道运动员的梦想，但是我不会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先把每一次训练滑好，每一场比赛比好，就算最后没站上奥运领奖台也没关系啊，我已经比那个7岁的时候滑两步就摔、摔了就哭的小姑娘强太多了，我已经赢了。”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运动员”，刚出道的时候惊艳所有人，没过两年就销声匿迹了，很多人以为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是天选之子，只有我们这些跑一线的记者知道，那些人里，有很多是每天提前两小时到训练场的“傻子”，是摔了无数次还爬起来的“疯子”，是明明疼得要死还说“我还能练”的“轴人”。
现在整个社会都在造神,看到一个年轻运动员拿了好成绩，就把所有的光环都堆在他身上，说他是天才，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却忘了他们也是普通人，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在训练累到极致的时候想放弃，张嘉怡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她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特殊的人，她就是个喜欢滑冰的普通姑娘，因为热爱，所以愿意为了这件事拼尽全力。
我之前在七台河体校见过一个10岁的小男孩,练了3年短道，从来没拿过任何比赛的奖牌，但是他每天5点半准时出现在冰场，摔得膝盖上全是伤也从来不哭，我问他滑得又不快，也拿不到奖，为什么还要坚持，他说：“我就是喜欢滑冰啊，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小鸟一样，飞的感觉多好啊，拿不拿奖有什么关系。”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体育的本质是什么,它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冠军才有资格谈论的东西，它属于每个为了热爱拼过的普通人：你可能跑不了马拉松，但是你每天坚持跑3公里，你就是自己的冠军；你可能打不了职业篮球，但是你每个周末都和朋友去球场上挥汗如雨，享受运动的快乐，这也是体育的意义，我们喜欢看比赛，从来不是为了看谁拿了金牌，而是为了看那些普通人，怎么靠着自己的坚持和热爱，活成自己的英雄。
现在的张嘉怡正在备战2026年米兰冬奥会的选拔赛,她告诉我，现在每天的训练量比之前还大，有时候累到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但是只要站上冰面，听到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就觉得所有的累都值得。“不管最后能不能选上，我都没有遗憾，毕竟我已经为了这件事拼尽了全力，不是吗？”
是啊,人生这趟赛道，我们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昨天的那个自己，只要你为了热爱的事拼过、努力过，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已经赢了，就像张嘉怡说的：“滑冰哪有不摔的，摔了爬起来接着滑就行了，滑着滑着，你就发现自己已经滑到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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