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郑州南四环外的一个草根足球场探班,38度的天晒得塑胶场地发粘,远远就看见个1米9的黢黑大汉,左腿裤管空了半截,装着金属假肢站在禁区边上,扯着嗓子喊场上的半大孩子:“重心放低!扑球别害怕摔!你看我断了条腿都敢摔,你们怕啥?” 那是车向前,河南足球的老熟人,曾经守了河南建业10年球门的主力门将,也是现在这家“向前青训营”的创始人,我走过去递水的时候,他正弯腰给一个小球员系鞋带,假肢接口磨得他额头上冒冷汗,却笑着跟我说:“没事,老毛病了,站一天磨得慌,习惯了。”
10年建业门神,他把“河南爷们”刻在门线上
我第一次知道车向前的名字,是2006年我在郑州上高二的时候,那年建业打中甲,全队上下憋着一股劲要冲超,作为土生土长的洛阳人,从青年队就扎根建业的车向前,是当时队里最稳的一道防线。 我至今记得2006年10月14日那场球,建业客场对阵浙江绿城,只要打平就能提前两轮冲超,那天我们全班男生逃课去学校门口的烩面馆看直播,上半场车向前连扑对方三个单刀,看得一屋子人拍桌子喊他的名字,第82分钟的时候,他扑单刀和对方前锋撞在一起,膝盖磕在门柱上,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队医跑上场摆手要换替补门将,他却摇着头把绷带往膝盖上一缠,咬着牙站回了门线,最后10分钟他单腿跳着扑了两个角球,终场哨响的时候,他直接瘫在了门线上,队友冲过去把他抬起来往天上抛,整个烩面馆的人都站起来欢呼,老板当天直接免单,所有穿建业红球衣的人,都能免费领一碗加了肉丸的烩面。 那天我在烩面馆的墙上看见一张车向前的海报,他穿着1号球衣,脸上还挂着伤,笑的一脸憨厚,下面写着一行字:“河南足球的门,我来守。”后来我跟建业的老球迷聊天才知道,车向前那时候已经在建业待了8年,有好几个球队出三倍的年薪挖他,他都拒绝了,说“我是河南养大的球员,我哪儿也不去”,2007年建业第一场中超比赛对阵山东鲁能,对面有李金羽、郑智一堆国脚,全场轰了17脚门,车向前扑了9个必进球,最后把0-0的比分守到了终场,赛后采访的时候他一身的泥,对着镜头说“没给河南人丢脸”,成了那年河南球迷嘴里最骄傲的一句话。 我始终觉得,那时候的建业之所以能成为中超的“专治各种不服”,靠的就是车向前这群本土球员身上的韧劲儿——没有天价年薪,没有大牌外援,就是凭着一股“不能让家乡人失望”的念头,硬生生在中超拼出了一席之地。
一场车祸撞碎职业生涯,他在床上躺了18个月想过跳楼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车向前本来应该守到2012年再退役,说不定还能进国家队。 2008年冬天休赛期,他开车回洛阳老家看父母,高速上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追尾,整辆车翻进了沟里,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左腿膝盖以下被截肢了,他跟我说,刚醒的那一个月他不敢看自己的腿,也不敢见人,以前1米9的壮汉,能满场飞着扑球,现在连翻个身都要老婆帮忙,4岁的儿子来医院看他,怯生生地问“爸爸你的腿怎么不见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哭,枕头湿了大半。 那段时间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把自己关在病房里,建业的队友来看他,他都拉着帘子不见,枕头底下藏过安眠药,好几次想趁老婆去打饭的时候跳楼。“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都毁了,我除了守门啥也不会,腿没了我还能干啥?”说这话的时候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有一天我儿子拿着个小足球跑过来,趴在床边说‘爸爸你以前教我守门的,我现在当门将,你当教练行不行’,我看着他手里那个我以前给他买的小足球,突然就不想死了。” 他在床上躺了18个月,做了三次手术,装了假肢,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假肢接口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练,摔了无数次,终于能不用拐杖自己走路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让老婆带他去航海体育场看球,那天建业赢了球,全场球迷喊他的名字,他坐在看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能离开足球,就算不能守门了,我还能教孩子踢球。”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运动员意志力比普通人强”,但我觉得车向前这段经历恰恰说明,没有人是天生的钢铁侠,遇到灭顶之灾的时候谁都会脆弱、会害怕、会想逃,真正的勇敢从来不是不会倒下,而是倒下之后,还愿意为了在乎的东西,重新站起来。
装着假肢重返球场,他要给河南孩子守好“足球的门”
2015年,车向前的青训营正式开了,地点就在郑州南四环的这个草根足球场,一开始只有8个孩子,都是附近城郊的留守儿童,家里没钱报动辄几千块的足球兴趣班,他每个月只收50块钱的场地费,家里困难的孩子直接免单,连球鞋球衣都自己掏腰包买。 夏天40度的天,他戴着假肢站在场上教孩子扑球,一站就是三个小时,假肢接口磨得出血,袜子都染红了,他就趁休息的时候找个没人的角落,换个创可贴,把汗擦干净,转身又回到场上,有次有个家长偷偷跟我说,去年青训营打河南青少年联赛,半决赛那天他发烧到39度,假肢磨得腿上长了个大脓包,他还是单腿跳着在场边喊了整场,赛后脱了假肢,脓包破了,粘在袜子上撕都撕不下来,疼得他脸都白了,却笑着说“孩子们赢了,这点疼算啥”。 去年他带的U12队打进了河南青少年联赛的决赛,最后输了一个球,孩子们下场的时候都哭,他单腿跳着过去,给每个孩子擦眼泪,说“哭啥?咱们河南人啥时候被打趴下过?输了就回去练,明年赢回来不就行了?”后来我看他朋友圈发了那天的合照,他站在一群哭红了眼的孩子中间,笑得一脸灿烂,配文是“今天输了球,但我看到了河南足球的明天”。 他的青训营现在有30多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去年被河南省队选上了,走的那天,孩子的奶奶拉着他的手塞鸡蛋,说“车指导,我们家穷,没有啥能给你的,这鸡蛋你拿着补身体”,他推辞不过收了,转头给孩子塞了两千块钱,说“去了省队好好练,将来踢出来,给河南足球争光”。 现在很多人搞青训,要么是为了赚快钱,要么是为了博噱头,赚了钱就跑,但是车向前不一样,我问他这么多年贴了多少钱在青训营里,他算了算说大概有一百多万吧,以前踢球攒的钱差不多都投进去了,“我也没想过赚钱,我这一辈子都是河南足球给的,现在我就是想给河南的普通孩子一个踢球的机会,以前我守的是建业的球门,现在我守的是这些孩子的足球梦,这门我得守好。” 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最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好的孩子,而是车向前这样愿意沉在基层的青训教练,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就凭着对足球的热爱,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给中国足球托底。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说“我这一辈子,都和足球锁死了”
上个月河南队的主场比赛,俱乐部请车向前去开球,他拄着拐站在航海体育场的门线上,全场几万球迷齐声喊他的名字,他举着开球的足球,对着看台鞠了一躬,说“我回来了”,那天他在朋友圈写:“站在航体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腿又回来了,好像又回到了2006年冲超的那天,风都是热的,满场都是家乡人的声音。” 现在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先自己绕着场地走两圈活动假肢,等孩子们来训练,晚上回家还要给每个孩子写训练日记,哪个孩子今天扑球动作不对,哪个孩子速度有进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老婆有时候调侃他“你以前踢球都没这么上心”,他就嘿嘿笑,说“以前我是为自己踢,现在是为这些孩子踢,能一样吗?” 前几天我去青训营找他,刚好赶上他带孩子做游戏,一群半大孩子追着他跑,他单腿跳着躲,笑得像个孩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假肢的金属边在夕阳下闪着光,孩子们的喊声飘得很远,旁边有个来看孩子的家长跟我说,以前他家孩子特别内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说,来这练了半年球,现在开朗多了,上次学校开运动会还拿了跑步的冠军,“多亏了车指导,不仅教踢球,还教孩子怎么做人。” 经常有人问他,为了足球搞成这样,腿没了,钱也没赚着,后不后悔?他每次都摇头,说“后悔啥?我这一辈子,名字叫向前,就从来没往后退过,能跟足球锁死一辈子,是我的运气。” 我以前总在想,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拿多少金牌,得多少冠军吗?见了车向前之后我才明白,不是的,体育精神是你被命运打倒100次,还愿意第101次站回你热爱的地方,是你明明自己淋过雨,还愿意给后来的人撑伞,是你明知道前路难走,还是愿意咬着牙一直向前。 就像车向前说的,他这一辈子,都和河南足球绑在一起了,以前守门,现在守梦,只要还能站得起来,就会一直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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