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的兰州新区半程马拉松赛前一天,风卷着黄土打在人脸上生疼,我在补给点核查现场见到了马永忠,他蹲在地上翻着装电解质水的箱子,手指上还有没愈合的冻裂伤口,穿的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袖口磨起了毛,旁边志愿者喊他“马老师”,他抬头笑的时候,脸上的褶皱里都嵌着点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糙劲儿,那天他从早上6点忙到晚上8点,走了12公里,把整条赛道的风险点、补给点、救护点查了三遍,连每个补给点的保温毯够不够数、应急药品有没有过期都翻了个遍,有人劝他歇会,他摆了摆手:“都是从生死线上摸过来的规矩,差一点都不行。”
黄土坡上跑出来的“野路子”跑者
马永忠的跑步生涯,是从追羊开始的。 他1983年出生在甘肃临夏的一个小山村,家里穷,小学没毕业就辍了学帮家里放羊,他家的羊经常顺着山坡跑到几公里外的沟里,为了找羊,他每天穿着磨破洞的解放鞋在山路上跑,多的时候一天要跑十几公里,脚磨出血泡就抓一把草木灰敷上,第二天接着跑,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跑步运动”,只知道“跑得快,羊就丢不了,爸妈就不用发愁”。 16岁那年县里办农民运动会,村支书看他腿长跑得快,给他报了3000米项目,他穿着家里唯一一双没破洞的解放鞋去参赛,跑了第一名,奖品是一袋50斤的化肥,他扛着化肥走了20公里山路回家,他爸摸着那袋化肥红了眼:“我娃这腿,以后能吃饭。”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跑步”这件事,除了追羊之外还有别的意义,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县里办迎奥运长跑比赛,他又拿了第一,被当地体校的老师看上,可那时候他已经25岁,早就过了进专业队的年龄,老师给他留了双跑鞋,劝他“要是喜欢就接着跑,说不定能跑出点名堂”。 之后的七八年,马永忠在工地当过搬砖工,给餐馆送过外卖,不管多累,每天下班都要跑10公里,他舍不得买专业跑鞋,就去批发市场买15块钱一双的胶鞋,跑坏了就补一补接着穿,那些年他跑坏了30多双胶鞋,脚腕上、膝盖上留下的伤疤有十几处,2015年他第一次报名参加张掖祁连山越野赛100公里组,报名费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那次比赛他跑到70公里处遇到了冰雹,山里气温骤降到零下,他迷路在山沟里冻了3个多小时,最后靠着小时候放羊认路的本事摸着石缝走了出来,脚指头冻掉了半个指甲,在医院躺了一周。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就在想:我是本地长大的,熟悉山里的脾气都差点出事,那些从外地来的跑友,根本不知道西北的山说变脸就变脸,要是有人提前把路线上所有的风险点都标清楚,是不是就不会有人遭这个罪? 我一直觉得,民间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专业赛场上的世界纪录,而是普通人因为热爱生出来的责任感,马永忠不是科班出身的运动员,也不是学赛事运营的专业人士,他最初想做路线核查的念头,说白了就是“自己吃过亏,不想让别人再吃一遍”,这种朴素的善意,其实比很多行业标准都更有温度。
跑遍西北山沟的“活地图”:命永远比名次重要
从医院出院之后,马永忠就开始跑遍甘肃、青海、宁夏所有办过越野赛的路线,每一条路线他都要自己走一遍,哪个垭口下午2点之后会刮7级以上的大风,哪个沟谷夏天容易突发山洪,哪个位置有牧民的窑洞可以临时避雨,哪个地方手机信号完全中断,他都一笔一笔记在备忘录里,几年下来存了300多条路线笔记,拍了2万多张路况照片,跑圈的人都叫他“西北越野活地图”。 2018年有个从广东来的跑友参加甘南越野赛,赛前刷到了马永忠发在小红书的路线提示,他听马永忠的话特意多带了一件冲锋衣,结果那次比赛跑到35公里处突然下暴雪,气温骤降15度,好多没带厚衣服的跑友都出现了失温症状,那个广东跑友靠着多带的冲锋衣撑到了救援,事后专门坐了3个小时车到兰州找马永忠,给他送了一箱自己家种的橘子,说“要不是你提醒,我可能就留在山里了”。 那时候马永忠还只是个普通跑友,他发的路线提示没有任何官方背书,不少主办方还嫌他“多事”,觉得他故意夸大路线风险,影响赛事报名,直到2021年白银马拉松事件发生,马永忠看到新闻的时候蹲在地上哭了半个多小时,那条出事的赛道他之前跑过,他曾经在社交平台发过提醒,说赛道20-31公里的山脊段没有任何遮蔽,5月份容易出现极端天气,不适合做赛道,可惜没人听。 那次事件之后,甘肃省体育局把马永忠聘为省内越野赛、路跑赛事的安全顾问,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管闲事”了,也成了圈里有名的“讨人嫌的轴人”。 2022年有个景区想办50公里越野赛,找他去核查路线,他走了一遍发现有12公里的路线都在海拔3000米的山脊上,没有任何遮蔽物,5月份的风速经常能到8级以上,他当场就说“这条路线不改,我绝对不签字,你们敢办我就敢举报”,主办方跟他求情,说改路线要多花20万,赞助商那边不好交代,他直接拍了桌子:“20万和20条命哪个贵?真出了事,你赔得起吗?”最后主办方拗不过他,把山脊段的路线改到了沟谷里,比赛当天真的刮起了9级大风,原来的山脊路线上测得的瞬时风速达到了11级,要是真有人在上面跑,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2023年的一场县域半程马拉松,赛前他查补给点,发现主办方为了省钱,每个补给点只放了2箱矿泉水,连电解质水和保温毯都没准备,他当场要求主办方两个小时之内把补给配齐,“西北天气干,跑者出汗多,每个补给点至少8箱水,还要有盐水、巧克力、保温毯,少一样都别想开赛”,主办方的人背后骂他“死脑筋,不通人情”,他听见了也不在乎:“我要是通人情,真出事了对不起那些从几百公里外过来跑步的人。” 我曾经问过他,天天得罪人,图什么?他说自己这半辈子跑步,见过太多因为大意丢了命的跑友,“很多人觉得越野跑就是追求自由,可自由的前提是你得活着回家啊,我现在多挑一点毛病,多跟主办方吵几架,说不定就能少出事,这比什么都强。” 现在整个行业都在说“赛事安全是底线”,可真正把底线刻在心里的,从来不是那些喊口号的人,而是马永忠这种见过生死、吃过亏,愿意为了陌生人的安全去得罪人的“轴人”,要是每个赛事都有这么一个认死理的守门人,那些本来可以避免的悲剧,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发生。
他想让更多山里的娃,能光明正大跑在路上
除了做赛事安全核查,马永忠现在花最多精力的事,是在老家的农村学校建“跑步社团”。 他老家的临夏县新集小学,之前没有专职体育老师,孩子们上体育课就是在操场上瞎跑,很多娃连一双合脚的运动鞋都没有,穿着家里做的布鞋跑两步就磨破了脚,2022年的时候,马永忠自己掏了3000块钱买了30双运动鞋,找了几个跑圈的朋友当义务教练,每周五下午去学校给娃上跑步课。 他教娃跑步从来不会先讲成绩,第一节课永远讲“怎么保护自己”:跑步的时候鞋带开了要到路边系,不要突然停下,天气热的时候不要猛喝水,感觉到不舒服就立刻停下来,不要硬撑,他说“我不想教出多少拿冠军的娃,我就想让娃们知道怎么安全跑步,能从跑步里得点快乐”。 2024年兰州马拉松设了少儿组,马永忠带了5个新集小学的娃去参赛,其中10岁的马小梅拿了少儿组10公里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小姑娘举着奖牌哭了,说“我以后要像马叔叔一样,跑遍全世界”,马永忠站在台下,也跟着掉眼泪,他说自己小时候想跑步的时候,连一双没破洞的鞋都没有,现在的娃有鞋穿,有教练教,比他幸福多了。 现在马永忠每个月的收入大半都花在了这些娃身上,给娃买鞋,买补给,带娃去参加比赛,他自己穿的还是100多块钱的跑鞋,用的是屏幕碎了一半的旧手机,有人说他傻,他就笑:“我就是从黄土坡跑出来的,我知道跑步能改变一个娃的命,我现在多花一点钱,说不定就能多跑出一个好苗子,就算跑不出成绩,娃们有个好身体,以后干啥都不吃亏。”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办多少高大上的赛事,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是山里的穷娃,还是城市里的上班族,都能安全、快乐地参与进来,马永忠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在给中国的民间体育打地基:他守着赛事的安全底线,让成年人能放心跑步;他给山里的娃送鞋上课,让孩子有机会接触跑步,这种扎根在土地里的体育,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体育。
那天兰州新区半马结束之后,我和马永忠坐在路边吃泡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有不少跑友过来跟他合影,他都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就是个普通的跑步的,不是什么名人”,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下周的行程:周一要去甘南看一场越野赛的路线,周三要回新集小学给娃上跑步课,周末还要去参加一个公益跑的活动。 他嚼着泡面说:“我这辈子没别的梦想,就想以后大家提到西北的越野赛,第一反应是‘安全,放心’,想让山里的娃都有鞋穿,能光明正大地跑在路上,我就知足了。” 风卷着黄土吹过,他的眼睛亮得很,从追着羊跑的放羊娃,到追着安全跑的赛事守门人,马永忠跑了半辈子,脚下踩的是黄土,心里装的是所有跑者的命,还有山里娃的未来,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记住的平民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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