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今年3月那条刷爆四川体育圈的短视频,很多人可能早就忘了胡雨卉这个名字，镜头里的她扎着高马尾，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蹲在北川一所乡村小学的操场上，手里拿着用旧绸布改的艺术体操带，正手把手教一群皮肤黝黑的小姑娘转带，有人在评论区认出来：“这不是东京奥运会那个艺术体操集体队的姑娘吗？当年她们的飞天成套我现在还记得！”
是啊,2021年的东京，穿着绣着敦煌纹样的正红色体操服的胡雨卉，和队友们踩着《飞天》的旋律，把5个圈玩出了敦煌壁画里飞天散花的美感，最终拿到集体全能第五名，追平了中国艺术体操奥运历史最好成绩，只是因为没站上领奖台，这支队伍的名字很快就被后续的金牌消息淹没了，两年多过去，我再见到胡雨卉的时候，她已经是四川艺术体操队的青年队教练，还在运营着自己的公益艺术体操课堂，脱下绣着国旗的体操服，她的生活里没有聚光灯，却多了很多细碎的、温暖的光。
19年体操生涯：那些没拿到奖牌的时刻，同样闪闪发光
胡雨卉是四川绵阳人,1999年出生的她，6岁那年被业余体校的艺术体操教练一眼相中，一开始妈妈坚决不同意她练体育，觉得艺术体操苦，出成绩难，普通家庭耗不起，但胡雨卉每次路过体校大门都要趴在围栏上看半个小时，软磨硬泡了半个月，妈妈才松口给她报了名。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之前在采访里说的一个细节：10岁那年她要去省队集训，临走前妈妈给她缝了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家里的钥匙，说“要是扛不住就回来，爸爸妈妈永远在家等你”，结果她到省队的第一个月，压腿压到大腿内侧全是淤青，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想给妈妈打电话，拿出那个小布包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去了，第二天教练问她要不要回家，她抹掉眼泪说“我再试试”。
这一试,就是13年，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她和队友拿了集体银牌，2021年站上了东京奥运会的赛场，我至今还记得东京奥运会那场决赛的场景，最后一项三球两棒比完，胡雨卉和队友们抱在一起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最后出分的时候，她们距离第三名的保加利亚队只差0.45分，解说员叹了口气说“差一点，真的差一点”，赛后有记者问她遗不遗憾，她擦了擦眼泪说“不遗憾，我们已经把练了四年的成套完美发挥出来了，我们把中国的敦煌文化跳给全世界看了，这就够了”。
我当时看到这段采访特别触动,现在整个体育圈都在喊“反对唯金牌论”，但真的当运动员没拿到奖牌的时候，还是会有很多人跳出来说“这么多年白练了”，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胡雨卉她们那套飞天成套，直到现在还有国外的艺术体操爱好者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说“原来艺术体操还可以和传统文化结合得这么美”，这种文化传播的价值，难道不比一块铜牌更有分量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那些拼尽全力的过程，那些把自我价值和国家荣誉结合在一起的尝试，本身就足够闪闪发光。
当教练的日子：是抠细节的“魔鬼卉”，也是带队员吃冒菜的“卉姐”
2021年全运会拿到艺术体操集体全能冠军之后,22岁的胡雨卉选择了退役，回到四川队当青年队教练，刚当教练的时候她特别不适应，以前是教练盯着她压腿，现在是她盯着十几个小姑娘压腿，身份转换的第一个月，她瘦了8斤。
有一次队里一个7岁的小队员脚腕扭了,怕被骂耽误训练，就偷偷瞒着她上器械，她发现之后当场就发了火，罚小姑娘站了十分钟，转头就去医务室拿了冰袋，蹲下来给小姑娘敷脚，敷着敷着自己先红了眼，说“你知不知道脚伤了就不能练了？我当年就是因为脚伤差点错过奥运会，我不想你走我的弯路”。
队里的小朋友都怕她,也爱她，怕她是因为她抠细节抠到极致，脚尖没绷到180度要重来，转带的角度差5度要重来，甚至脸上的表情不够自然都要重来，爱她是因为下了训她完全没有教练的架子，会带她们去吃训练基地门口的冰粉，给她们买带小水钻的头绳，小姑娘们第一次来例假不好意思说，都是她偷偷塞给她们卫生巾，告诉她们怎么缓解疼痛。
去年四川省青少年艺术体操锦标赛,她带的丙组小队员拿了集体冠军，下台的时候几个小姑娘扑到她怀里哭，说“卉姐我们做到了”，她抱着这群比她小十几岁的孩子，哭的比队员还凶，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刻的成就感，比自己拿全运会冠军还强，“我当年没实现的奥运奖牌梦，她们说不定能实现”。
我一直觉得,很多运动员转型之后都会有落差，从聚光灯下的主角变成幕后的陪衬，但是胡雨卉从来没有这种落差感，她跟我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是教练把我托到了奥运赛场上，现在我当教练，就是要做托举的那个人，这没什么不好的”，你看，真正热爱体育的人，从来不会介意自己站在哪个位置，只要能离自己热爱的项目近一点，就够了。
做公益的执念：我想撕掉艺术体操“贵族运动”的标签
胡雨卉做公益艺术体操课的念头,来源于去年收到的一封私信，一个四川达州的妈妈给她发消息说“我女儿特别喜欢艺术体操，但是我们家条件不好，一节课好几百，我们实在上不起，能不能麻烦你出点免费的教学视频，我让女儿跟着学”。
这条私信直接戳中了她,她自己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小时候学艺术体操，一套体操服要300块，妈妈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给她买，第一根体操带是教练用旧了送给她的，她用到边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她说“我小时候最懂那种，想碰又碰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感觉，所以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能有机会接触艺术体操”。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她每周日都会在成都的社区开免费的公益体验课，不收报名费，还免费给孩子提供体操带、体操圈，甚至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买体操服，今年3月份，她还带着团队去了北川的几所乡村小学，给孩子们上艺术体操科普课，没有专业的器材，就用旧的绸布改体操带，用装了沙子的矿泉水瓶当体操棒，哪怕是在泥土地的操场上，孩子们也玩的特别开心，有个三年级的小姑娘，第一次转体操带的时候，转着转着就笑了，跟她说“姐姐，我觉得我像仙女一样”，胡雨卉说她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你看，艺术体操的美从来不是专属有钱人的，普通孩子也能感受到这种快乐”。
当然她也遇到过质疑,有人说她作秀，有人说“艺术体操本来就是贵族运动，你这样做不是破坏市场吗”？她每次听到这种话都特别生气，她说“什么叫贵族运动？体育本来就应该是人人都能接触的东西，我就是要打破这个偏见，让更多人知道，不用花几万块买装备，不用上十几万的培训班，你拿着一根绸带，也能感受到艺术体操的快乐”。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运动项目都被贴上了“高端”“贵族”的标签，好像普通老百姓就不配碰一样，但是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快乐，是让人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积极的心态，要是连接触的门槛都高到普通人摸不到，那还谈什么全民健身？胡雨卉现在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但是其实是在给艺术体操这个项目“扫盲”，是在给更多普通孩子打开一扇门，这比拿多少块奖牌都有意义。
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胡雨卉的左脚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是2018年训练的时候摔的，当时脚腕粉碎性骨折，医生跟她说“以后可能不能再做高难度动作了”，她当时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每天都在想，自己练了12年，难道就这么结束了？那段时间她的教练给她发了很多她小时候训练的视频，还有她之前比赛拿奖的照片，跟她说“你小时候压腿压到哭都不放弃，现在这点坎就跨不过去了？”，她后来咬着牙做康复，每天做康复训练疼到一身汗，一开始连站都站不稳，后来慢慢能走，能跑，能跳，花了整整半年时间，终于回到了国家队，赶上了东京奥运会的选拔赛。
她跟我说“我从来不是什么天才，我就是比别人多咬了几次牙而已，大家现在看到我站到奥运赛场上，觉得我很厉害，但是没人知道我那段康复的日子，每天都在和自己较劲”，其实不止是运动员，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也是一样啊，你读了十几年书，可能最后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你努力工作了好几年，可能也没有升职加薪，你坚持了很久的事，可能最后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但是这些都不代表你的努力是白费的，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受过的苦，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帮你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现在的胡雨卉,每天的生活排的满满当当，早上带队员训练，下午处理公益课的事，晚上还要剪短视频，给网友科普艺术体操的知识，最近还在准备考国际级裁判证，她说她现在的愿望，就是以后能看到自己带的队员，站在奥运赛场上，拿到那块她当年没拿到的奖牌，“哪怕我不在赛场上，我也觉得圆满了”。
我之前看到过一句特别戳人的话：“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个没拿过奖牌，却依然热爱体育的普通人”，胡雨卉就是这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她上过奥运赛场，拿过全运会冠军，但是她没有把这些当成自己的光环，反而转身走到了幕后，走到了普通孩子中间，做一个摆渡人，把自己收到的光，再传递给更多人，可能很多年之后，大家不会记得东京奥运会上那个跳飞天的姑娘，但是那些被她带进艺术体操世界的孩子们会记得，记得有个扎着高马尾的姐姐，拿着绸布做的体操带，告诉她们：你也可以像仙女一样跳舞。
这就够了,不是吗？体育的传承，从来都是这样的，一代人照亮一代人，一代人托举一代人，那些没被记住的名字，没拿到的奖牌，最后都会变成土壤，长出更多更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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