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东莞大朗看当地的民间三人篮球联赛,场边挤得水泄不通,卖糖水的阿婆推着小车在人群里穿梭,喇叭里喊的“马蹄爽、绿豆沙”都被观众的欢呼声盖了过去,我踮着脚往场内看,刚好看到一个穿着13号球衣的黑瘦男人抢下篮板,转身就给了队友一个妙传,球稳稳落袋,场边的观众扯着嗓子喊“阿强!好样的!”,那个瞬间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前不久刚拿了全国三人篮球超级联赛MVP的曾冰强——没有明星架子,穿的球衣还是当地球队赞助的几十块钱的款,打完球下来第一时间是给旁边递水的老乡递了根烟,笑着用客家话聊家里的稻谷收了没有。
那天比赛结束后我在场边和他聊了半小时,他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脉动,裤腿上还沾着球场的灰尘,说起自己的经历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好像那个“从工厂打工人到全运会冠军”的故事主角不是他一样,但我知道,他这一路走了15年,踩过的坑、流过的汗,比我们大多数人想象的都多。
在工厂宿舍床板上写下的“篮球梦”
曾冰强的篮球起点,和“专业”两个字完全不沾边,他是河源龙川人,家里条件不好,初中毕业就跟着老乡来东莞的电子厂打工,那时候他才16岁,每天要在流水线上站12个小时,拧螺丝、装配件,一天下来腿肿得穿不上鞋,但只要下班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厂门,往门口的野球场跑。
那时候的野球场是什么样?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篮筐歪歪扭扭,晚上只有两盏路灯照着,有时候灯泡坏了,大家就把电动车停在球场边,开着车灯照明,曾冰强每天从晚上8点打到11点,宿舍11点半关门,他每次都踩着点跑回去,球鞋的鞋底磨平了,就捡厂里没用的胶皮自己粘,粘了三四次,鞋帮子都开线了还舍不得扔,同宿舍的三个工友看他实在喜欢,凑了200块钱给他买了一双安踏的篮球鞋,他那双鞋穿了整整两年,直到进专业队的时候才舍得换。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给我看的一张旧照片,是2015年他第一次参加东莞民间三人篮球赛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他瘦得颧骨突出,球衣领口都洗得发白了,蹲在球场边哭,他说那次比赛他攒了半个月的工资交报名费,本来以为能拿个名次,结果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下场的时候特别委屈,蹲在路边掉眼泪,旁边卖水的阿姨给了他一瓶脉动,说“小伙子你球打得好,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免水钱”,那天他回宿舍之后,在床板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我要打真正的比赛”,那行字后来被宿管擦了,但是他记到了现在。
那时候他根本没想过能当职业球员,打球纯粹是因为喜欢,是工厂枯燥生活里唯一的盼头,冬天东莞的夜里也冷,他打完球浑身是汗,宿舍没有热水,就冲冷水澡,有时候冻得牙齿打颤,还是第二天照旧去球场,有一次他打球摔了,胳膊缝了7针,医生让他休息一个月,结果他第三天就拆了绷带去打球,伤口裂开流血,他就随便扯了件T恤缠住接着打,现在他胳膊上还留着那个疤,他说“这是我篮球梦的第一枚勋章”。
从野球场“球王”到全运会冠军,他走了整整10年
2016年是曾冰强人生的转折点,那时候广东三人篮球队刚开始组建,教练去东莞民间赛场选苗子,刚好赶上曾冰强打一场村赛,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肘击到眉骨,血流得满脸都是,他随便擦了擦就接着打,最后还打了加时赢了比赛,教练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不要命的小伙子,问他“愿不愿意来专业队打球?一个月给你发工资,管吃管住”,曾冰强当时以为是骗子,直到教练把工作证掏出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梦真的要实现了。
进队的时候他已经25岁了,比同队的队员都大好几岁,别人都是从小在体校长大的,基础比他好太多,他连最基本的滑步都做不标准,第一次体能测试,要求跑10公里,他跑到第7公里就吐了,吐完了扶着栏杆接着跑,最后比别人慢了整整10分钟,那天晚上他给之前的工友打电话,说“我是不是太笨了,要不还是回去打工吧”,工友说“你忘了你在床板上写的字了?你要是回来,我们都看不起你”。
从那之后他成了队里训练最拼的人,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加练基础动作,俯卧撑别人做100个,他做200个,折返跑别人跑10组,他跑15组,有时候练到晚上10点,球场的灯都关了,他就摸着黑练传球,队里的教练后来跟我说,“带了这么多运动员,从来没见过这么拼的,他知道自己基础差,所以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个机会”。
2021年全运会三人篮球男子成年组决赛,我守在直播前看完了整场,至今都记得最后3秒的画面:双方打平,对方投篮不中,曾冰强跳起来抢篮板,被对方肘击到肋骨,他疼得浑身一抽,还是稳稳把球传给了队友肖海亮,肖海亮压哨投中绝杀,广东队赢了东京奥运会联合队,拿了全运会冠军,哨声响起的时候,曾冰强直接倒在了地上,队医过来检查才发现他肋骨骨裂了,他当时还笑着说“没事,赢了就好”。
夺冠之后他回了之前打工的电子厂,老厂长专门给全厂放了半天假,给他办了庆功宴,他给每个工友都送了签名篮球,给之前凑钱给他买鞋的三个工友,每个人包了一个大红包,他说“没有他们,我根本走不到今天”,那天他在工厂的旧宿舍楼下站了好久,之前住的那间宿舍现在住了新的工人,窗台上还摆着一双篮球鞋,他看着看着就红了眼。
走红之后不“飘”:他的根永远在野球场
现在的曾冰强,拿过全运会冠军,拿过超三联赛MVP,进过国家队集训,商业代言也不少,赚的钱比之前打工的时候多了几十倍,但熟悉他的人都说,他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经常去东莞各个野球场打球,有时候是打村赛,有时候是和老朋友随便打打,出场费比很多民间球手都低,遇到家乡的乡村比赛,他甚至一分钱都不收,自己开车回去打,2024年春天,河源龙川的乡村篮球赛要办,他推了两个商业活动回去当裁判,还给获胜的队伍送自己的签名球鞋,比赛结束之后,有个12岁的小男孩给他递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强哥,我也喜欢打篮球,但是我家里没钱报培训班,我能跟你学打球吗?”,他当场就给了那个孩子自己的联系方式,说“我每个月都回龙川,到时候教你打球,装备我给你买”,后来他真的每个月都抽两天回去,给老家的十几个留守儿童免费上篮球课,还给每个孩子都买了球鞋和球衣。
我问过他,现在名气这么大,为什么还要天天往野球场跑?他坐在大朗的球场边,啃着手里的盒饭跟我说:“我本来就是从野球场出来的,要是忘了那些跟我一起在路灯下打球的工友,忘了那些给我递水的阿婆,那我就不是曾冰强了,再说了,野球场的篮球才是最有意思的,你永远不知道对面的穿拖鞋的大叔是什么来头,那种拼劲,是职业赛场有时候都没有的。”
他手机里存了好多野球场的视频,有工厂的工人打球的,有农村的老人打球的,还有小学生打球的,他说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觉得特别解压,他还跟我说,他打算明年在河源建一个免费的篮球场,给老家的孩子打球用,“我小时候没有正经球场,我希望现在的孩子不用像我一样,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打球”。
曾冰强的故事,是中国篮球最该被看见的“另一面”
聊到最后,我问他,别人都叫你“平民英雄”,你自己怎么看?他笑了,说“我算什么英雄,我就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而已,只不过运气好,把爱好做成了职业”,但在我看来,曾冰强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的职业运动员。
现在很多人吐槽中国篮球不行,盯着CBA的几个顶流球员骂,说他们拿着高薪不干事,但大家往往忽略了,中国篮球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那几十个顶尖的职业球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在野球场打球的普通人——是东莞工厂里下班就去打球的工人,是福建乡村里晒谷场上打球的农民,是学校里放学就抱着篮球往操场跑的学生,曾冰强就是从这个土壤里长出来的运动员,他的成功,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爽文,是普通人把热爱做到极致的样本。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圈太喜欢造神了,要么宣传天赋异禀的天才,要么包装家世优渥的精英,好像普通人就不配搞体育一样,但曾冰强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偏见:一个初中毕业的工厂打工人,没有专业背景,没有钱请教练,就靠自己日复一日在野球场泡着,也能打成全运会冠军,也能站在全国最高的领奖台上,他的故事,能让每一个喜欢篮球的普通人共情:原来我也有机会,原来热爱真的能抵岁月漫长。
更难得的是,他走红之后没有脱离自己的根,没有端起职业球员的架子,反而成了民间篮球和职业篮球之间的桥梁,现在很多民间篮球爱好者因为他,才知道原来三人篮球有职业联赛,原来普通人也有机会打职业比赛;很多乡村篮球赛因为他的参与,才获得了更多的关注,让更多人看到了民间篮球的活力。
那天和曾冰强聊完,他又被一群小孩围了起来要签名,他一边给小孩签名,一边跟小孩说“要好好读书,打球也要好好读书,知道不?”,夕阳落在他的背上,旁边的观众又开始喊“阿强,上来打一局啊”,他笑着应了一声,把签名笔塞到口袋里,转身就往球场跑,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曾冰强:他身上没有距离感,他就是我们身边那个爱打球的朋友,是每个普通人梦想的具象化——只要你肯拼,只要你真的热爱,哪怕起点再低,也能活成自己的英雄。
现在的曾冰强,还在打超三联赛,他说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打进奥运会,代表国家站在三人篮球的赛场上,我相信他能做到,毕竟那个曾经在工厂宿舍床板上写篮球梦的少年,从来都没有怕过任何困难,而他的故事,也会一直激励着每一个在野球场奔跑的普通人:你脚下的那块水泥地,也可能是你梦想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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