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杭州参加亚运冠军公益分享会,在后台的休息间等了十分钟,就见到了这次要采访的三位嘉宾:扎着熊猫发绳、兜里揣着橘子糖的全红婵,手指关节布满老茧、说话自带东北大碴子味的武大靖,穿粉色卫衣、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轮椅击剑冠军边静。
在此之前,我对他们的印象都停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身披国旗的样子,总觉得“冠军”两个字本身就带着滤镜,是和我们普通人完全不一样的“天之骄子”,可整整三个小时的聊天结束后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他们不过是一群攥着碎玻璃赶路的普通人,把所有没人看见的苦都熬成了领奖台上的光。
全红婵:我不是“天才少女”,我只是摔得比别人多而已
采访第一个问题我就问了网上最火的那个标签:“很多人说你是跳水界的天选之人,14岁就拿奥运冠军,你觉得自己是天才吗?” 全红婵听完挠了挠头,把兜里掏出来的橘子糖又塞回去,晃着腿笑:“哪有什么天才啊,我第一次站10米台的时候,哭了40分钟都不敢往下跳,教练在底下哄了我半天,最后我闭着眼往下蹦,入水的时候背拍在水面上,疼得我在池子里差点哭出声,后背紫了快半个月,跟我妈打电话都不敢说,怕她不让我练了。” 她还给我看了自己手腕上的旧疤,是去年发育关的时候摔的:“去年一年长了8公分,原来练得滚瓜烂熟的动作,突然就做不对了,每次入水都拍得胸口疼,跳完上岸咳半天,连喝口水都疼,那段时间我每天比队友多练200次跳台,跳完了还要在陆上翻100个跟头练核心,有时候练到腹肌抽筋,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队友都走了我还在训练场待着,就想着多练一次,说不定动作就找回来了。” 我想起之前刷到过她训练的视频,10米台跳下来,水面溅起的水花比硬币还小,镜头一转她的后背全是密密麻麻的淤青,连队医给她涂药的时候都忍不住叹气,她跟我说,原来练跳水是想拿奖金给妈妈治病,现在妈妈的病好了,她就想多跳几年,“跳给那些喜欢我的小朋友看,告诉他们别怕疼,练多了就会了”。 那天她说到高兴的地方,偷偷把藏在兜里的橘子糖拿出来剥了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小松鼠:“教练不让我多吃糖,说怕影响体重,今天表现好才允许我吃一颗。” 我当时突然就很感慨:我们总喜欢给少年成名的冠军套上“天才”的滤镜,好像他们的成功是天生就有的,却忘了所有的“毫不费力”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拼尽全力”,所谓的天选之子,不过是把别人用来逛街、吃火锅、玩手机的时间,全都耗在了跳台上,那些没说出口的疼,藏在衣服里的淤青,才是他们拿到金牌的真正底气,我们总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可真的有人把十年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的时候,我们却只愿意归功于“天赋”,这本身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不尊重。
武大靖:脱下冰鞋的那一刻,我才敢承认我也会疼
采访武大靖的时候,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手:指节全部变形,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虎口位置还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摸上去硬邦邦的。 “这疤是平昌冬奥之前弄的,训练的时候冰刀划的,缝了7针,第二天就上冰了。”他晃了晃手,说得轻描淡写,“当时离比赛只剩2个月,哪敢歇啊,裹着纱布就上冰了,滑的时候纱布渗血,冰面上都留下印子,教练让我下来休息,我怕落下进度,硬撑着滑完了三个小时。” 平昌冬奥拿金牌的那场比赛,我至今印象深刻,他一路领先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解说员喊到破音:“武大靖赢了!干干净净的金牌!”可没人知道,那场比赛之前,他连续一个月每天训练12个小时,冰鞋磨破了三双,脚腕上的伤疼得他晚上睡不着觉,只能靠吃止疼药才能休息。 我问他北京冬奥混合接力没拿到金牌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过,他沉默了几秒,挠了挠头笑:“咋不难过啊,比完赛我躲在更衣室哭了半小时,出来还要笑着跟队友说没事,我们下次再来,那时候脚伤已经很严重了,比赛前打了两针封闭,上场的时候脚都是麻的,滑到最后几圈的时候,我都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了,全靠一口气撑着,后来网上好多人骂我,说我没用,占着名额不让年轻人上,我刚开始还生气,后来就想开了,我自己知道我拼尽全力了就行,别人说啥不重要。” 现在的武大靖已经慢慢淡出了赛场,在家乡开了个冰场,专门教小朋友滑冰,他说上次有个小朋友摔了跤坐在冰上哭,他过去给人贴创可贴,小朋友仰着头问他:“叔叔你是奥运冠军,也会摔跤吗?” “我咋不会摔啊,我这脚上的疤,全是摔出来的。”他说当时给小朋友看了自己脚上的伤,“我跟他说,摔多了就会滑了,谁都不是天生就会滑冰的。” 我当时特别有感触:我们总习惯给冠军套上“战无不胜”的枷锁,觉得他们拿金牌是应该的,拿不到就是失败,可我们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会疼会累会遗憾,会在拼尽全力还是输了的时候掉眼泪,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第一,而是你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会咬着牙冲完全程,那些你撑不下去还是硬撑的时刻,比金牌本身要耀眼一万倍,我们不该用一块金牌去定义一个运动员的全部,那些为了梦想拼过的所有日子,都值得被尊重。
边静:轮椅上的剑,刺透的从来都是偏见
边静是这次采访里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嘉宾,熟悉是因为我看过她东京残奥拿金牌的比赛,陌生是因为轮椅击剑实在是太小众的项目,很少有人关注。 她从小因为小儿麻痹左腿落下残疾,小时候出门总有人盯着她的腿看,上学的时候也被同学欺负,说她是“瘸子”,她跟我说,她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学校里跑步的同学,“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能跑能跳就好了,后来我想,就算我不能跑,我也能比别人厉害”。 刚开始想练体育的时候,好多教练都拒绝她:“你连站都站不稳,练什么体育?”直到后来遇到了她的击剑教练,说她手劲大,反应快,适合练击剑,刚开始练平衡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要保持上半身一动不动几个小时,屁股上长的褥疮夏天流脓,粘在裤子上,晚上脱衣服的时候撕得钻心疼,她咬着牙不吭声,第二天照常去训练,击剑的剑有两斤多重,她每天要举几百次,练到胳膊肿得穿不上外套,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住。 东京残奥拿金牌那场比赛,她赢了之后第一个走过去拥抱了对手,那个对手也是个残障运动员,两个人之前在国际赛事上遇过好几次,私下是很好的朋友。“我知道练这个有多难,所以不管输赢,我都想抱抱她,我们能站在那个赛场上,就已经赢了。” 她跟我说,最让她开心的不是拿金牌,而是去年有个跟她一样患有小儿麻痹的小女孩给她发私信,说“姐姐我看了你的比赛,原来我这样的人也能当冠军,我也想学击剑”,现在那个小女孩就在她开的公益击剑班里上课,上个月还拿了少儿组的第三名,比赛结束之后举着奖牌给她发视频,笑得特别开心。 “我开这个击剑班不收钱,所有的装备都是我自己掏钱买的,我当年走了好多弯路才找到自己的路,我就想让这些小朋友少走点弯路。”边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我从来不想证明什么‘残障人也能行’,我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人生的赛道从来都不止一条,你就算坐轮椅,也能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别人的偏见不算什么,你自己不认输,就没人能打倒你。” 我当时听完差点掉眼泪,我们总觉得“冠军”必须是四肢健全、天赋异禀的人,可残奥冠军的付出,比健全人要多十倍甚至百倍,他们拿金牌,从来不是为了博同情,而是要撕掉所有贴在他们身上的标签:“残障”不是缺陷,只是他们和别人不一样的生活方式而已,那些刺向偏见的剑,最终都变成了他们身上的勋章。
所有的冠军,首先都是“普通人”
那天采访结束之后,我跟他们三个一起在后台吃盒饭,全红婵抢了武大靖饭盒里的鸡腿,武大靖假装生气拍她的头,边静给全红婵剥橘子,还问我要不要吃,全红婵嚼着鸡腿跟我说,她放假的时候最爱去游乐园玩过山车,武大靖说他现在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给爸妈做饭,边静说她下个月要带击剑班的小朋友去北京看升旗。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什么站在神坛上的人,就是跟你我一样的普通人:爱吃好吃的,爱开玩笑,会疼会哭会有遗憾,会在拿到好成绩的时候开心得蹦跶,也会在输了的时候躲起来emo。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喜欢对冠军“造神”:赢了就把他们捧上天,所有的词都用来夸他们是天才,是神人;一旦输了就把他们踩在泥里,骂他们没用,浪费国家资源,可我们忘了,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那块冰冷的金牌,而是一个个普通人,为了自己的梦想拼尽全力的样子。 那天离开分享会的时候,全红婵塞给我一颗橘子糖,说“姐姐你吃,这个很甜”,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确实很甜,就像他们的人生一样:吃了好多好多的苦,最后都熬成了甜。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不一定非要站在领奖台上,你为了考研熬了无数个夜最后考上的那一刻,你为了减肥跑了三个月步终于瘦下来的那一刻,你咬着牙熬过了最难的日子的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冠军,毕竟这世界上最酷的事,从来不是天生就站在山顶,而是你哪怕攥着碎玻璃赶路,也能把它熬成手里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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