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浙江金华永康出差,当地做五金生意的朋友拽我去打本地的业余联赛凑数,刚走到球场边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的男人蹲在台阶上啃包子,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2011款浙江稠州银行队训练服,左胳膊肘上还补着个灰色的补丁,看见我们过来他挥挥手,声音哑得像磨砂纸:“你们队的后卫晚到十分钟,我先替你们打两节。”
那天他一个三十四岁的退役后卫,在场上把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们晃得找不到北,三分线外抬手就进,中场休息的时候我递给他一瓶水,才知道他叫李徐,以前是浙江青年队的后卫,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时候半月板粉碎性撕裂,医生说就算康复也扛不住职业队的高强度训练,就退了役,守着永康这个小县城的球场,一守就是12年。
“我那碎了的半月板,换了200多个孩子的篮球梦,值了”
李徐的篮球训练营开在永康老体育馆的室外场,一半是收费的普通班,一半是免费的公益班,专门收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和残障儿童,我去他训练营参观的那天,刚好撞见个穿洗得变形的校服的小男孩,抱着个磨掉皮的篮球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李徐看见直接把人拎了进来,塞了瓶冰汽水给他:“上周不是跟你说放学直接来?你爸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用你交学费。”
这个小男孩叫浩浩,爸妈都是贵州来永康五金厂打工的,以前放学就泡在网吧打游戏,去年李徐去网吧找自己家侄子,撞见浩浩跟人抢座位打架,脸上还挂着彩,李徐当时拽着他的后衣领就往球场带:“有跟人打架的力气,去球场上赢两场不比什么强?”
浩浩一开始连一双正经的篮球鞋都没有,天天穿个塑料拖鞋打球,脚磨得全是泡,李徐把自己早年打比赛攒的赞助鞋找出来,垫了两层鞋垫给浩浩穿,那双鞋是42码,浩浩39的脚,穿进去晃荡,他就自己往鞋头塞棉花,穿了整整一年,鞋头磨破了就用黑色马克笔涂了又涂,到现在还摆在他家里的书架上。
去年浩浩代表永康三中打金华市初中生篮球联赛,决赛最后10秒两队打平,他一个人突破三个人的防守上篮得手,拿了MVP,赛后颁奖的时候他第一个跑下场把奖杯塞到李徐手里,哭着说“徐哥我做到了”,今年浩浩已经被浙江省实验中学篮球特招,学费全免,走的那天浩浩爸妈拎着一筐土鸡蛋塞给李徐,这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攥着鸡蛋红了眼:“我当年要是没受伤,说不定也能打CBA,现在看着这些孩子能走得更远,比我自己打职业还开心。”
他的公益班里还有个叫阿哲的听障小孩,天生听不到声音,刚来的时候不敢跟人说话,打球就闷头自己跑,李徐为了教他,特意报了个手语班学了三个月,现在比划着手语就能跟阿哲讲明白战术,去年阿哲代表浙江去参加全国听障运动会篮球项目,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打手语,翻译说他讲的是“谢谢徐教练,我以后要当篮球老师,教更多跟我一样的小孩打球”。
我问过李徐,这么多年给公益班贴钱买装备、免学费,前前后后搭进去几十万,值吗?他当时正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头也没抬:“我爸以前就是永康的体育老师,去世之前跟我说,体育不是只给有天赋的人玩的,要让普通人也能摸到篮球,我这12年教过200多个孩子,有的打了职业,有的当体育老师,有的就算没吃体育这碗饭,至少放学不会去泡网吧混社会,我那碎了的半月板,能换这些孩子有个正经爱好,太值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都在塔尖上,是CBA总决赛的绝杀,是奥运会的金牌,是动辄百万的年薪和铺天盖地的流量,但认识李徐之后我才明白,中国体育的底盘从来不是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少数人,而是千千万万个像李徐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守着小县城的球场,把篮球塞到那些本来可能这辈子都碰不到专业训练的孩子手里,给他们指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野球场的江湖,比职业联赛更懂普通人的热爱”
李徐还有个身份,是永康本地“工厂杯”篮球赛的裁判和技术指导,这个比赛办了8年,参赛的全是当地各个工厂的工人,汽配厂、五金厂、防盗门厂,队员们白天在车间拧螺丝、焊钢板,下班换了球衣就来打球,没有门票,没有转播,观众就是厂里的工友和周边的居民,奖品最多就是几千块奖金和每人一套床上四件套,但每年的比赛都挤得人山人海。
去年的决赛我刚好在现场,是汽配厂对防盗门厂,最后3秒汽配厂落后2分,他们的后卫大刘是贵州人,在永康打工8年,前一周打球脚扭了还缠著厚厚的绷带,接球之后踩着三分线往外撤了一步,迎着防守就把球扔了出去,球刷网而入的瞬间,全场的人都疯了,汽配厂的工人们举着扳手、安全帽跳着喊,大刘直接瘫在地上哭,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第一时间给他妈打了视频,举着手机绕着球场拍了一圈:“妈你看,我投进绝杀了,厂里给我发2000块奖金,下个月我就寄回家给你盖房子。”
那场比赛之后,汽配厂的老板直接给全队放了三天假,还包了个酒店请所有工人吃饭,李徐说,每年工厂杯打完,都有老板特意找到他,说今年厂里工人打架闹事的都少了,大家下班都去练球,也没人赌钱泡网吧了,“你说体育有啥用?这就是最实在的用处”。
前两年村BA火的时候,永康下面的村子也办,李徐带着浩浩他们少年队去跟村里的成年队打友谊赛,最后1分惜败,全场的村民都站起来给小孩鼓掌,还有阿婆拎着一筐刚煮好的鸡蛋往队员手里塞,说“小孩们打得太好了,下次再来打,阿婆给你们煮红烧肉”。
我之前总喜欢跟朋友吐槽CBA不好看,NBA的球星又搞事情,觉得现在的商业联赛越来越没意思,但在永康的野球场我突然明白,我们喜欢篮球本来就不是因为那些千万年薪和商业代言,是因为你投进一个绝杀的时候身边有人跟你一起喊,是你摔倒了有人拉你起来,是不管你是拧螺丝的工人还是上学的小孩,在球场上所有人都只看你球打得好不好,不会问你月薪多少、有没有房子,职业联赛的篮球是生意,是流量,是几个人的荣光,但野球场的篮球,是普通人的生活,是我们这些没天赋的人,也能摸到的快乐。
“我不想教出只会打球的傻子,体育教的是怎么赢,更是怎么输”
李徐教球有个规矩,不管你球打得再好,要是学习成绩不及格,或者跟人打架闹事,直接停训一周,他总跟小孩们说:“我不要你们只会打球的傻子,打球先学做人。”
前年他带队去打浙江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半决赛最后被对手压哨绝杀,小孩们蹲在地上哭成一片,有个脾气暴的小孩站起来就要去找裁判理论,李徐一把把他拽了回来,当场就冷了脸:“输了就输了,你去找裁判闹什么?刚才最后那个篮板你要是卡住位,能让人家抢到球投绝杀?自己没做好就别怪别人。”
赛后他没骂小孩,带着全队去吃了火锅,在饭桌上他跟孩子们说:“我知道你们不服气,我年轻的时候输了球也砸过更衣室的门,但是后来我才明白,打球也好,做人也好,输是常态,你今天输了球要跟裁判闹,以后你高考考差了是不是要跟考官闹?上班没评上先进是不是要跟老板闹?输不起的人,这辈子也赢不了。”
第二年这帮小孩又去打比赛,一路杀到决赛,刚好对上去年赢他们的那个队,最后赢了10分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全队队员先走到对面的替补席,给对手鞠了个躬,当时对方的教练过来拍李徐的肩膀:“你教出来的小孩,赢了也不狂,比我带的强。”
现在很多家长找李徐学球,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小孩能不能打职业?能不能靠这个升学加分?”李徐每次都跟家长说实话:“100个小孩里最多有1个能打职业,大部分人最后还是要回去读书上班,但是你让他打几年球,他以后遇到事不会随便认输,跟人合作知道迁就队友,做事情知道守规矩,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我特别认同李徐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觉得练体育就是学习不好的人才走的捷径,就是为了拿奖赚快钱,但其实体育才是最好的挫折教育,你在球场上要摔无数次跤,要输无数次球,要跟不同性格的队友配合,要遵守规则服从裁判,这些抗挫能力、规则意识、团队精神,是你在课本上做多少题都学不来的,是你一辈子都能用得上的东西。
离开永康的前一天我又去了李徐的训练营,晚上十点球场的灯还亮着,他带着几个小孩在加练三分,远处的工厂还亮着灯,刚下班的工人拎着饭盒路过球场,停下来看了两分钟,掏出手机给家里人发语音:“我今天下班早,等会儿去打会儿球再回去。”风一吹,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小孩的笑闹声,远处工厂的机器声混在一起,特别真实,特别有生气。
我问李徐,有没有后悔当年没留在省城当青年队的助教,要是留下说不定现在也能带出几个CBA球星,他当时刚投进一个三分,擦了擦汗笑着说:“有啥后悔的?职业队的篮球是给少数人看的,我这儿的篮球,是给普通人玩的,你看这些小孩,这些下班来打球的工人,他们站在球场上的时候,眼睛都亮着呢,这比啥都强。”
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不在那些天价的转播合同里,不在热搜上的娱乐八卦里,就在李徐晒得黢黑的脸上,在浩浩磨破的球鞋里,在野球场晚上十点还亮着的灯光里,在每一个普通人拿起篮球就觉得开心的瞬间里,这些东西,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才是篮球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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