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让我选近10年最打动我的花滑运动员,我绝对会把票投给加布丽埃勒·帕帕达吉斯,没有之一。
去年11月我在首钢园看花滑中国杯,坐在靠近冰场挡板的位置,旁边挤着个穿淡紫色考斯滕的10岁小姑娘,攥着皱巴巴的应援幅,上面用荧光笔写着“加布丽埃勒,你是我的冰上月亮”,等冰舞自由舞组最后一组出场,帕帕达吉斯和西泽龙滑出来的那一刻,小姑娘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嗓子喊得都劈了,那天帕帕达吉斯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刺绣考斯滕,冰刀划过冰面的时候,场顶的灯光落在她的发梢上,真的像把月亮摘到了冰场上。
那天散场后我和小姑娘聊了两句,她说是学了4年冰舞,帕帕达吉斯是她的偶像,“我妈说我滑行总软塌塌的,但我看加布丽埃勒滑,就觉得我也能滑到奥运会去”,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因为帕帕达吉斯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她把“普通人也能跨过所有不完美”这件事,活成了全世界都能看见的样本。
从被骂“软脚虾”的小镇丫头,到平昌冬奥最让人心疼的亚军
帕帕达吉斯的人生剧本,一开始根本拿的不是“天选之女”的设定。
1995年她出生在法国中部奥弗涅的一个小镇,妈妈是芭蕾舞老师,爸爸是建筑设计师,她8岁之前的人生都和冰没关系,每天跟着妈妈泡在芭蕾练功房,压腿压哭了就偷摸啃一块藏在口袋里的覆盆子糖,8岁那年妈妈带她去附近的冰场玩,她踩上冰刀的第一秒就摔了个屁股蹲,起来不但没哭,还拽着妈妈的袖子说“我要学这个”。
最开始练冰舞的那几年,帕帕达吉斯是队里出名的“软脚虾”,因为芭蕾练得多,她脚踝力量弱,每次做捻转步都站不稳,摔得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教练曾经当着所有队员的面骂她:“你这脚软得像泡了水的法棍,根本踩不住冰,趁早回去跳芭蕾算了。”她那天回家没哭,吃完饭搬了个小凳子放在自家院子的石板路上,穿着芭蕾足尖鞋站了整整30分钟,11月的法国已经零下,她脚冻得失去知觉,妈妈抱着热水袋过来劝她,她咬着牙摇头:“我要是站不住,这辈子都滑不好冰。”
12岁那年她遇到了现在的搭档西泽龙,两个小孩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因为托举动作摔了个四脚朝天,西泽龙后来采访的时候还笑:“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特别倔,摔成那样还能爬起来说‘再来一次’,肯定能和我滑很久。”这一滑,就是快20年,2015年两人第一次拿世锦赛冠军的时候,帕帕达吉斯才20岁,所有人都觉得,2018年平昌冬奥会的冰舞金牌,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没人想到会出那次意外,2018年平昌冬奥冰舞自由舞的赛场,他们的节目刚滑到第10秒,帕帕达吉斯后背考斯滕的搭扣突然崩开,黑色的蕾丝上衣直接从肩膀滑到了腰腹,全场观众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要知道冰舞的动作里有大量的托举、旋转、步法,只要她稍微分心护衣服,动作就会变形,甚至可能摔成重伤。
但她全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边绷紧肩膀控制衣服下滑的速度,一边精准地做完了所有动作,甚至连节目要求的情绪都没断,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起立鼓掌的那一刻,她才松了劲,西泽龙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那天他们以1.8分之差拿了银牌,赛后记者问她当时在想什么,她眼睛红红的,但笑了:“我滑了16年冰舞,不是为了在全世界面前捂衣服退赛的,哪怕输,我也要滑完。”
我当时在屏幕前看直播哭了很久,我一直觉得运动员的强大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的那一刻,而是你在全世界面前摔了最狼狈的跤,还能笑着抬头说“我们4年后见”的那份底气,很多人说平昌的银牌是帕帕达吉斯的遗憾,但我反而觉得,那是她传奇人生的开始:她让所有人知道,原来哪怕你在最盛大的舞台上出了丑,你依然值得被掌声包围。
冰刀上的搭档哲学:我们不是情侣,是共用半个人生的战友
帕帕达吉斯和西泽龙搭档快20年,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你们是不是情侣”,每次两个人都笑着摇头,西泽龙的回答特别戳人:“我们是比亲人还亲的人,她的左脚崴了,我的右脚会疼,这种感情根本不需要爱情来定义。”
我看过他们训练的一个纪录片,2021年帕帕达吉斯感染新冠,后遗症特别严重,肺功能直接掉了30%,最严重的时候连爬两层楼都喘得要蹲下来,更别说滑完整套4分钟的自由舞,医生当时都劝她:“要不别比北京冬奥了,再练下去你的肺可能会出永久性的问题。”帕帕达吉斯没说话,第二天还是准点出现在了训练馆。
那段时间西泽龙把所有的训练计划都改了,原来每天练6个小时,改成每天练2个小时,每练10分钟就让帕帕达吉斯歇5分钟,还专门给她准备了个小本子,要是说不出话就把不舒服的地方写下来,不用硬撑,帕帕达吉斯练步法喘得站不住,西泽龙就扶着她慢慢滑,从每次滑100米,到滑完一整套节目,用了整整8个月,北京冬奥夺冠的那天,两个人抱着在冰上哭,西泽龙趴在她耳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做到了,我们都做到了”。
他们也不是从来没吵过架,备战北京冬奥的时候,两个人为了一个托举动作的设计闹了矛盾:帕帕达吉斯想在托举的最后加一个芭蕾捻转的动作,能让节目更有感染力,但西泽龙觉得这个动作风险太高,万一摔了,4年的努力就白费了,两个人冷战了3天,谁都不理谁,最后是西泽龙买了帕帕达吉斯最爱吃的覆盆子马卡龙,放在她的更衣柜里,附了个小纸条:“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大不了摔了我垫在你下面。”
我特别反感现在很多人一看到男女搭档就非得磕CP的风气,好像男女之间除了爱情就没有别的感情了,但帕帕达吉斯和西泽龙的关系,明明比爱情珍贵一万倍:他们是把彼此的梦想焊在自己生命里的人,你赢了我陪你举奖杯,你生病了我陪你慢慢练,你想做的事哪怕所有人都反对,我也站在你这边,这种过命的交情,比任何浪漫的恋爱戏码都动人。
脱下考斯滕的她:不是冰上女神,是爱啃汉堡、敢怼不公的普通女孩
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神化,觉得拿了冠军的人就应该不食人间烟火,永远完美,但帕帕达吉斯最招人喜欢的地方,就是她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偶像”。
我刷过她的vlog,去年世锦赛夺冠的第二天,她就穿着oversize的卫衣、踩着人字拖,和朋友去巴塞罗那的街头逛二手市场,蹲在路边啃炸鱼薯条,脸上沾了番茄酱都不知道,被粉丝认出来,她还主动递了一根薯条给人家,说“刚买的,超好吃,你尝尝”,她还会在社交平台上晒自己素颜的照片,晒自己吃了3个汉堡的晚饭,晒自己摔了跤膝盖破了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冰面太滑了,我和它暂时绝交24小时”。
但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她,在涉及运动员权益的事上,从来都不怕得罪人,去年国际滑联讨论要不要把花滑女单的最低参赛年龄从15岁提到17岁,很多既得利益者跳出来反对,说“年纪小的选手柔韧性更好,比赛更有观赏性”,帕帕达吉斯是第一个站出来发声的顶级花滑运动员,她发了长文说:“我15岁的时候,为了控制体重,3个月没吃过一口米饭,晕倒在训练场上3次,月经停了整整一年,我们不能让十几岁的小女孩,用一辈子的健康去换一块只属于几个成年人的金牌。”
她还曾经联合十几个女冰舞运动员,给国际滑联提交提案,要求修改考斯滕的设计规范,之前冰舞的女选手考斯滕大多是露背、短款的设计,很多人为了防止走光,要在身上贴十几张胸贴,滑完撕下来的时候,皮肤都能被粘破,帕帕达吉斯说“我们是来滑冰的,不是来给人当花瓶看的”,提案提交了半年,国际滑联终于改了规则,允许女运动员穿长袖、长裤的考斯滕参赛。
之前我在首钢遇到的那个小姑娘,今年春天给我发过私信,说她之前因为觉得自己腿粗,从来不敢穿短款的考斯滕参赛,每次比赛都要穿丝袜遮腿,看了帕帕达吉斯的提案之后,她自己设计了一套长袖裤装的考斯滕,上面还绣了帕帕达吉斯的名字首字母“G”,穿着这套衣服参加了全国少年组的冰舞比赛,拿了冠军,她给我发了照片,小姑娘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看着照片突然觉得,这就是偶像的意义:她不仅自己活成了光,还照亮了更多普通女孩的路。
所谓传奇,不过是敢和“必须完美”较劲的普通人
北京冬奥夺冠之后,有记者问帕帕达吉斯“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吗”,她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平昌的银牌是遗憾,也不觉得现在拿了金牌就是圆满,我的人生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还想滑更久,还想帮更多小运动员少走点我走过的弯路。”
我去年写一篇体育特稿的时候,因为查错了一个数据,稿子发出来之后被读者指出来,领导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这么低级的错误都能犯,我当时躲在公司的楼梯间哭,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干这行的料,刷手机的时候刚好刷到帕帕达吉斯的采访,她对着镜头说:“你不可能永远不摔,摔了之后你是趴在地上怨冰太滑,还是爬起来接着滑,这才是人和人的区别。”我那天擦干眼泪回去改了稿子,还特意发了勘误声明,后来那篇稿子拿了行业的年度优秀特稿奖。
我们这代人好像从小就被教育要“完美”:要考满分,要上好大学,要找好工作,要人生一点遗憾都没有,我们摔了跤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是怕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出了错第一反应不是改,是想着怎么掩盖,但帕帕达吉斯的人生告诉我们,不完美才是人生的常态:你可以在全世界面前出丑,可以输,可以有遗憾,可以不想当什么“女神”,只要你敢爬起来接着往前走,那些摔过的跤、出过的丑、没拿到的奖牌,最后都会变成你脚下的冰,托着你滑到更远的地方。
今年春天我又刷到那个小姑娘的朋友圈,她去法国参加比赛,见到了帕帕达吉斯,帕帕达吉斯还记得她之前给自己发的私信,给她签了名,还和她合了影,配文是“我也要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哪怕不完美,也要滑得尽兴”。
我想起首钢园那天的比赛,帕帕达吉斯滑完谢幕,滑到我们这边的挡板,看到小姑娘举的应援幅,特意停下来,对着她比了个心,还把自己头上戴的小发夹摘下来扔给了她,小姑娘攥着发夹哭了快10分钟,冰刀划过冰面的时候,会留下细碎的冰痕,很多人觉得那是瑕疵,但我知道,那些冰痕是她来过、滑过、爱过、拼过的证明。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是一块冰场,你不用怕摔,也不用怕不完美,只要你敢一直滑下去,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这就是帕帕达吉斯教给我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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