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陪朋友去看本地的业余篮球联赛决赛，终场哨响前3秒，主队的小前锋投丢了压哨三分，球队以1分之差惜败，拿了亚军，全场没有嘘声，观众席反倒响起了整齐的掌声，我身边坐着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晃了晃妈妈的胳膊问：“妈妈，亚军是第几名啊？”他妈妈摸了摸他的头说：“亚军是第二名呀，是和第一名一样厉害的人。”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突然有点鼻酸，好像从小到大，我们听过太多次“拿第二就是输”的说法，读书时只有第一名能拿到最高额的奖学金，运动会上冠军的名字会被写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就连看体育赛事，解说员说的最多的也是“恭喜XX夺冠”，亚军的镜头往往只有短短几秒，配的解说词永远是“很遗憾，他们差一点就拿到了冠军”，但亚军真的就只是“差一点的失败者”吗？我想答案远没有这么简单。
先回答问题：亚军是第二名，但从来不是“输家”的代名词
先直白地给出答案：亚军就是赛事排名里的第二名，这个名次背后的分量，从来都不需要靠“仅次于冠军”来定义，更和“失败”两个字沾不上边。
我最先想到的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的苏翊鸣，当时17岁的他第一次参加冬奥会，在坡面障碍技巧项目上拿到了银牌，赛后很快爆出裁判打分失误的新闻，很多网友为他鸣不平，觉得他本来应该是冠军，但苏翊鸣自己却在采访里笑着说：“我已经很满足了，能和我的偶像麦克莫里斯一起站在领奖台上，拿到银牌对我来说已经是超出预期的结果。”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银牌晃来晃去的样子，比很多拿了金牌的选手还要开心，你能说他是失败者吗？当然不能，17岁能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能完成世界顶级的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那块银牌的光芒，从来不会因为“不是金牌”就黯淡半分。
还有被很多人调侃过“千年老二”的王皓，职业生涯三次打进奥运会男单决赛，三次都拿了亚军，2004年雅典奥运会，21岁的他决赛输给柳承敏，下场后躲在更衣室里哭了半个小时；2008年北京奥运会在家门口输给马琳，他接过奖牌的时候连笑容都挤不出来；2012年伦敦奥运会输给张继科，他反而平静了，接过鲜花的时候还拍了拍张继科的后背，之前有很多人拿他的三次亚军开玩笑，说他是“永远的背景板”，但近几年越来越多人开始明白，能连续三次打进奥运会男单决赛，本身就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复制的奇迹，乒乓球项目的竞争有多残酷不用多说，全世界有天赋的选手一抓一大把，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已经是千里挑一，更别说连续三届都打到最后一场，后来王皓当教练带出了奥运冠军樊振东，他在采访里说：“我没拿到的奥运金牌，我的队员替我拿到了，我这三次亚军也没白拿，都是我人生的财富。”你看，在真正懂体育的人眼里，三次亚军的分量,一点都不比一次金牌轻。
还有巴黎奥运会上拿到女子10米跳台亚军的陈芋汐，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二届奥运会拿到这个项目的银牌，两次的冠军都是她的队友全红婵，很多人替她可惜，说她“既生瑜何生亮”，但陈芋汐自己从来没觉得遗憾，每次比完赛都会第一个抱抱全红婵，笑着说“你今天跳得真好，下次我肯定追上来”，两个人平时在队里一起训练，互相帮对方抠动作，每次比赛都是你追我赶，分数差从来没超过10分，如果没有陈芋汐这个“最强对手”，全红婵也不会一直逼着自己进步，两个人互相成就，才把女子10米跳台的水平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你能说陈芋汐是输家吗？她是全世界第二个能跳出满分动作的女子跳台选手，是国家队的核心主力，这块银牌,是她实力最好的证明。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前的体育评价体系太单一了，总把“赢过所有人”当成唯一的成功标准，好像拿不到冠军，之前所有的付出就都打了水漂，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打败别人，而是突破自己，从这个角度来说，能站在领奖台上的亚军,早就已经赢了。
我见过最酷的亚军，是跑完全马的32岁互联网运营
说完职业运动员的例子，我想讲一个普通人的故事，这是我见过最酷的亚军,没有之一。
他叫李涛，是我认识了五六年的朋友，32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标准的996上班族，三年前他180斤，体检的时候查出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他再这么下去随时可能出问题，他才下定决心开始跑步，最开始他连跑1公里都喘得不行，跑两步就要停下来歇半天，后来慢慢加到3公里、5公里、10公里，再后来开始挑战半马、全马。
我见过他有多拼：早上5点半就起床，在小区里跑10公里再去上班，有时候加班到11点，回到家还要换衣服出去跑3公里，生怕掉了体能，去年夏天厦门38度的高温，他周末还去环岛路拉LSD（长距离慢跑），一次跑30公里，跑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还笑着跟我说“今天配速又提了10秒”，去年3月他训练的时候崴了脚，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一个月，他怕掉耐力，每天拄着拐去游泳馆练水上走，泡得皮肤都皱了,就为了能赶上4月份的厦门马拉松。
那次厦马他报的是业余组，最后冲线的时候成绩是2小时48分，拿了业余组的亚军，我在终点等他，冲线之后冠军身边围满了记者和拍照的人，他一个人蹲在路边喝功能饮料，拿着手机给老婆打视频，把奖牌凑到镜头前说：“老婆你看，我拿了第二，回去给崽当玩具玩。”我走过去跟他说“可以啊你，太牛了”，他挠挠头笑，说“我本来目标就是跑进前三，拿第二已经赚翻了，你不知道我刚才最后一公里腿都要断了，还是咬着牙冲下来的”。
他跟我说，跑了三年步，跑坏了7双跑鞋，瘦了50斤，现在三高都没了，整个人精神多了，拿不拿冠军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我跑步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赢那个三年前爬三楼都喘的自己，能站在全马的赛场上，我就已经赢了，更别说还拿了亚军，这比我去年升职加薪还开心”。
那天我拿着他的银牌掂了掂，沉甸甸的，我知道这里面装的不是“仅次于冠军”的遗憾，是无数个凌晨五点的汗水，是崴脚时咬着牙的坚持，是一个普通人对健康、对更好的自己的追求，这样的亚军,难道不比很多凑人数的比赛里的冠军更酷吗？
为什么我们曾经对亚军充满“遗憾滤镜”？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提到亚军，第一个想到的词总是“可惜”“遗憾”“差一点”，好像亚军天生就带着失败的属性，这种“遗憾滤镜”到底是怎么来的？
第一个原因肯定是传统赛事叙事的影响，不管是国际大赛还是地方小比赛，所有的聚光灯永远都对着冠军，颁奖的时候冠军站在最高的领奖台，国旗升在最上面，国歌是为冠军奏的，赛后的采访、代言、流量也几乎都倾斜给冠军，久而久之，大家就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式：只有冠军才是赢家，亚军就是输了，就像世界杯，大家永远记得每一届的冠军是谁，但是很少有人能立刻说出上一届的亚军是哪个国家，2018年克罗地亚拿了亚军，莫德里奇拿到了金球奖，那才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亚军的故事也可以这么动人。
第二个原因是我们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带来的思维惯性，上学的时候，老师永远表扬第一名，只有第一名能拿到最高的奖学金，运动会上冠军的奖品永远是最好的，父母也总是会说“你怎么才考第二，下次争取拿第一”，这种“第一名才有糖吃”的教育，让我们本能地把“第一名”当成了唯一的目标，延伸到体育领域，就变成了“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之前刘翔2008年退赛被全网骂，东京奥运会之前刘诗雯和许昕拿了混双亚军，也有不少人跑到他们的微博底下骂他们“丢了国球的脸”,本质上都是这种唯结果论的思维在作祟。
但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这种思维的问题了，就像拿了三次奥运亚军的李宗伟，之前有人说他是“最倒霉的运动员”，说他打了一辈子球都没拿到奥运金牌，但现在大家提到李宗伟，都会说他是“无冕之王”，他和林丹斗了十几年，两个人打了40次“林李大战”，互相成就了彼此的传奇，如果没有李宗伟这个最强对手，林丹的职业生涯也会少一半的色彩，2016年里约奥运会李宗伟半决赛赢了林丹，两个人在赛场中央交换球衣，拥抱了很久，那个场景比后来的颁奖礼还要让人印象深刻，李宗伟自己也说：“我虽然没有拿到奥运金牌，但是我拥有了和林丹的这些回忆，拥有了这么多球迷的喜欢，我觉得我已经赢了。”
我一直觉得，这种“遗憾滤镜”本质上就是一种功利主义的评价标准，我们只看得到最后的名次，看不到名次背后的汗水、热爱、坚持，看不到那些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是突破自己极限的满足，是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热血，这些东西,比一个第一名的头衔重要一万倍。
“亚军价值”的觉醒，才是全民体育真正的开始
好在这几年我们能明显感觉到，大家对亚军的态度变了，东京奥运会刘诗雯和许昕拿了混双亚军，全网都是安慰的声音，大家都在说“你们已经很棒了”，没有几个人去指责他们；巴黎奥运会上，不管是拿了银牌的陈芋汐，还是拿了银牌的跳水男队，大家都在为他们的精彩表现欢呼，不会再有人追着问“你怎么没拿金牌”。
不止是职业赛事，民间的体育赛事也在变，之前我参加过一次城市业余羽毛球赛，主办方给冠军准备的奖品是球拍，给亚军准备的是运动手表，给季军准备的是运动背包，甚至给所有完赛的选手都准备了定制奖牌，和我一起参赛的一个大叔拿了亚军，他开心得不行，说“我练了这么久球，第一次拿到这么好的奖品，比拿了小区比赛的冠军还开心”。
我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去年公司办羽毛球赛，我之前打了好几年球，每次都止步八强，这半年我每周都去球馆练两次，还请了教练教我动作，最后打进了决赛，对手是之前省队退役的同事，我输了，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同事们都在台下给我鼓掌，我拿着奖牌站在领奖台上，比我之前参加过的一次只有5个人参赛的小比赛拿冠军还要开心，因为我知道，这个亚军是我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我突破了自己的极限,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当我们不再只盯着冠军，开始看到亚军、季军甚至所有参赛选手的努力的时候，体育才真正回归了它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为了选出唯一一个赢家，而是为了让每一个参与的人都能变得更好，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成就感，全民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去拿冠军，而是让每一个人都敢走上赛场，哪怕你最后只拿了亚军，哪怕你最后没有拿到名次，只要你拼尽了全力，只要你突破了自己,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回到开头那个小朋友的问题：亚军是第几名？答案是第二名，但这个第二名，从来不是“第一名的失败者”，它是你凌晨五点的汗水，是你受伤时咬着牙的坚持，是你站在赛场上下定决心要拼到底的勇气,是你打败了过去的自己最好的证明。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天选的第一名，我们可能读书考不了第一，工作拿不了第一，打球也打不过专业的选手，但这又怎么样呢？我们不需要靠打败所有人来证明自己，哪怕我们只是拿到了第二名，哪怕我们只是比昨天的自己好了一点点，那也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荣耀，希望未来有更多的人能看到亚军的价值，看到每一个普通人在运动里的付出，毕竟体育的魅力，从来都只属于那些愿意上场拼的人，不管你是第一名,还是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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